黔州宾至酒楼二层包厢,李星辰听令关了门窗与天暗星对着桌上的剑匣面面相觑。
“还来?”李星辰将剑匣打开个缝,瞟一眼,又关了回去,“那个阳叔子是真真不想活了是吧?”
“闭嘴,没大没小的……不过你说得对,这阳叔子……也是轴得厉害。得,趁着大帅不知道,赶紧给他送回去。“
“啊?咱们可才刚到。这,这都第三次了吧,阳叔子故意弄丢龙泉剑到底想做什么?而且他至今也不肯教天子武功。”
天暗星的屈指在桌面轻敲了片刻,恍然道,”先等等,不急,这剑应是不良帅放出来的。“
“我们是坏事了吗?”
“不见得,临行前我透了行踪,一路上也一直放灵鹰与他联系,若是不想我插手直说就是了。这么看,倒像是大帅特意把剑送到我手上。我拿这剑现下能干什么呢?”
李星辰想不出头绪起身倒茶,天暗星接了杯子,边思索边将面具解下放到一旁。
李星辰本已做好退出房间的准备,天暗星突然露出面容将他吓了一跳。那是一张四十上下的面庞,天庭饱满,目如鹰隼,带着一股杀伐英气。
天暗星边喝茶边扯起嘴角轻笑,“你最爱的老大的脸,怎么样,喜欢吗?”
“人|皮|面具?”
“那是,你以为我去藏兵谷是做什么?”
“三千院做的?”
“不是,他也不见得知道袁天罡长什么样,缺了些材料,找他借的。”
“借,抢才是吧?”
“我的手艺好吧,要不要我给你也做一个?放心,不会耽误你的整容进度的。”
“我再想想。”
“行,你先想着。”
“你怎么知道大帅原本模样的?可是照着骨点推出来的?……那你,你能知道我本来的样貌吗?”
天暗星揉了揉李星辰的头,”差不多吧。抱歉,让你失望了,天罪星磨掉了你颧骨上的一些点位,我推不出。“
李星辰苦笑一声,”没事,我本也没想留下什么。“
“可是累了?”
“嗯。而且,怕了。”李星辰盯着天暗星的脸,一时间思绪翻涌,竟是什么词句也吐不出来了。
良久他叹道,“那天,大梁灭唐那天,……唐昭宗身死殉国那天,我们在那里,老大跟我……”
李星辰陷入往昔中,漫天大火映在他的眼底。他从未弄明白,明明当日只要袁天罡出手就能救下皇帝,但袁天罡只是远远地带着李星辰跪拜,说上一句“恭送天子。”
唐昭宗倒地瞬间的声响,似乎又跨越空间响在李星辰的耳畔。
肩上的重量唤回李星辰的心神,天暗星安抚地冲他点头,“至少,你送过他了。”
“你说……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天暗星没有回答李星辰,他戴好面具起身开门向店小二点了些酒菜,留下空间让李星辰一个人整理心情。
对于父皇母后,天暗星记得不多,彼时年幼,国难当头,城破前一干忠仆护着唐昭宗的几名幼子出逃,路遇玄冥教暗杀,若不是李焕带着他躲进茅厕下的粪池,之后隐姓埋名街头乞讨六余年,他也不过是王朝更迭前无足轻重的一道亡魂。
回忆幼年,每日饥肠辘辘,到哪里都被视为臭要饭的,任人欺凌。啃过草根、啖过生肉,甚至还吃过尿泡饭。李焕虽忠心,却不懂谋生,绝望之下又净给幼小的少主灌输些自恃身份的思想,仿佛那才是救他们脱离苦海的希望。李焕病重,天暗星跑去偷银钱买药,李焕知道后竟是砸了药碗,冲天暗星怒吼——下作之事,他做得,但天子做不得。天暗星自小就知道,绝境是会将人逼疯的,而这饿殍满道的世道本就是疯的。与之前的颠沛流离相比,剑庐的日子美好得不真实。吃饱穿暖,师父虽严厉却是真心爱护,师妹虽惫懒顽皮却是坦诚相待的天真姑娘,她不懂算计、恩怨分明,气人时让人抓狂,但撒起娇来也是抵挡不住。
天暗星想着只觉胸口一沉,他近年越发嗜睡,这颗不属于他的心脏也不时抽疼。当下虽无性命之忧,但他晓得借来的命终究是要还的。时间,时间,前世今生他似乎都脱不开跟时间比速度的命运,当年若不是时日无多他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好兄弟带着师妹走入石敬瑭等流设下的死局,他又怎会在陨星砸出的地底洞窟下,在那扇诡异的青铜巨门前再次失去姬如雪。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闲云野鹤,悬壶济世,曾经天暗星就这么一个心愿,为何实现起来如此之难。百姓爱戴,民众安康,纵使青史留名,歌功颂德,他所爱之人一一逝去,交心之人消失无踪,于他自己有何意义。天暗星与挚友张子凡不同,他没念过经史子集,更无爱国之念,他最后选择的道不过是袁天罡逼迫下不得已的反叛,是为了给一路走来被时代洪流吞噬殆尽的那些人一个交代,是为了最后庇佑下因果相连的旧人。
“一切众生辗转轮殁,生死报对,祸福应现。若成真,该有多好。”天暗星来到店外的连廊,凭栏远望,湛蓝天际灵鹰盘桓,天暗星轻笑,他等的人正驱车通过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