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撕扯火舌,没有一丝怜悯。
那看护前门的杨柳,遮头挡雨的瓦片,舀捧甘泉的葫芦瓢,那平日里不言不语的构筑成名为家乡存在的一切,原来它们消逝成灰的时候也是会喊会叫会痛会哭的。
滚滚浓烟呛得人鼻底干裂生疼,一双双赤红的眼被烈焰死死吸着,无论年龄、不论性别通通转不开合不上,竟一时分不清那晕得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泪究竟是因为哪里被生挖掉一大片才这般不止不休。
唐宪宗-元和二年丁亥刘禹锡有诗云:
汹疑云涛翻,飒若鬼神趋。
金乌入梵天,赤龙游玄都。
如今百年已过,这武陵山的岭尾细脉之处竟是又烧起来。
不知那亘古不变的漫天繁星是否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或许它们也会被时间迷眩,期颐之年于星汉不过是吐纳之间。银河之中荡漾的亿万万只眼瞳也分不清燃着的是盛世大唐的繁华都城,还是破碎山河中的恶水荒村。
那驻守此间人世离一切最近的他呢?他分得清吗?
这次大概是不算作背井离乡的,因井水已烧干,而乡也已成灰烬随风飘散。
再没有溪山村了。
马村长想着。他老了,夜一深,冷得很。他想跟村子一道躺进那火坑里,那里有他年轻时的冲动热血、暮年时的孤注一掷、有他的妻、他的儿、他那微不足道的峥嵘瞬息,有能永远温暖他的一切。
天暗星从身后伸手撑住了这位仿佛被抽空脊骨的老翁,张子凡与李星辰接手一起将村长抬上了马车。
“别看了!我们……走吧……”葵娘抱紧儿子背对着火光,烧得最热烈的那处正是她与亡夫亲手建起的家。
原来到一无所有处,记忆就可以把人烫伤……
徐力行帮谷红豆安葬好丁娘子归来时,村民跟常县令一行人正在官道边沉默地等着他们。
便回去探探吧,那处因山野诅咒而被他们抛在身后的田园——羲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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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阴寒,枯枝若骨擎住几只夜鸦,哀鸟叫声凄厉,黑羽纷飞,衬得人心憔悴。
去羲石村的路并不远,只是一日之命运变换有如身入泥潭,步履起落间都是狠拔与深陷。
不良帅从下车陪伴天暗星步行后就没再回去,他是老太爷身份,村民们本不敢占用马车,但经历了天暗星抑制不住怒气导致的那一记爆发,许是人活命本能,现在已是这常县令说什么便全部遵从了。此时马车上挤满了无力行动的村民,但马匹力有极限,车也并不宽敞,一些半大的孩子懂事地强撑着下车自己走,好把空间留给真正需要的人。像是那两名被救下的伤重娘子,腿脚不便的村长、几位病弱的大娘跟还待哺乳的幼儿。
夜已深,不良人们需手举火把探路,路途生疏又要警惕埋伏,实在是没有余力再去兼顾孩童,便由李星辰、张子凡牵着追在天暗星与不良帅身后。那群景天三重不知何时又围了上来,穿梭在人群间,闪烁光华。
不良帅与天暗星此时着的都是素色绸缎,白发翩翩,二人又均是超然心性,气度不凡,远远看去竟有如两位仙师降至凡尘带着一干童子巡游人间。
孩子里那谷红豆倔强劲儿似乎又上来了,他不说话,一路尾巴般跟着天暗星,认定了再多瞅几眼、再多跟几步他总能想到自己可以报答恩人什么的。
天暗星意有所动,他想着帮药师沈静仲诈死骗他这事怎么都是师父负他在先的,况且这一路看袁天罡对他的态度,广州之事受影响的也并非只有他一人,便下了决心开口道:“爹,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良久不良帅才悠悠答道:“若喜欢,便收着。”天暗星欣喜,这话一出就是答应了。
天暗星抬手,李莽会意停下了队伍,刚好此间有座石桥,众人便在附近停下休整。
张子凡见常子辰神色有异样,询问了一句,但这假兄长是又不肯搭理他,径直去马车处取东西了。
天暗星带谷红豆来到溪边一处天然石台上,李星辰亦端着酒盏跟上。
月色下天暗星面容沉静,神色温和,柔声问道:“先前的问题,你可想到答案?“
谷红豆看着天暗星,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最后丧气地摇了摇头。
天暗星走近揉了下谷红豆的小脑袋,展颜问:“要不要跟我学医呢?”
谷红豆的眼睛突然睁大,眼中的情绪从不可置信转换到无限欣喜。
李星辰将酒杯塞进呆愣的谷红豆手里,想着这傻孩子就要成自己的师侄了,虽年岁相差不大竟也多出了些许长辈心理。他是愿意的,他巴不得师兄身边敬他爱他的人越多越好。师兄总给他一种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他要到何处去的不确定感,就好像他们被困在这大千庸碌中,而师兄在外面,是看得见却摸不到的,是可能眨眼间就消失不见的。这世上再多些让师兄留恋的人跟事吧,让他觉得有趣,让他觉得值得,让他乐于留在这里,留在他李星辰身边。
李星辰的声音也是难得的温柔起来,他拍了下谷红豆的肩膀道:”还愣着?跪呀。“
谷红豆这才回过神重重跪在地上,将酒杯一敬,拜头就磕,“师父!”
“嘶——”
这一磕却又是磕在了天暗星右手上。
天暗星无奈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净跟自己的脑袋瓜较劲。”
李星辰骂了声蠢小子,去检查天暗星的手,先前就擦伤了些,后来失控运功,这会儿又来一记是彻底红肿起来。李星辰从怀里取了伤药为其包扎,天暗星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了,但近朱者赤有时候李星辰严厉起来的气势倒也有三分不良帅的神韵。天暗星因着之前晃神时射的那一箭还有点心虚,就任其折腾,用左手拿着酒杯小品了两口,对有些手足无措的谷红豆挤了挤眼睛道:“我管他叫儿,他管我叫师兄,你管他叫师叔,咱仨各论各的。”
谷红豆大大眼睛里满满的疑惑,逗得天暗星笑了好一会儿。
天暗星又把张子凡叫了过来,说道:“儿呀,爹收了个徒,你这也算多了个弟弟。开心吗?”
张子凡的性子是真的很好,成熟稳重也有热诚担当,他道了句开心的,也看得出他是真的为谷红豆开心。生于乱世,父母惨死,有此机缘是这孩子的幸运。张子凡想起了先前他亲手埋葬的小姑娘,望着那常县令微笑的侧脸,觉得或许跟在这个人身边自己能够找到那想不通的问题的答案。
天暗星又带这孩子去拜袁天罡,孩子乖顺地磕头叫师爷。不良帅看了谷红豆一眼,问了生辰八字,掐指算了算说炽火命先天缺水,行医不利,改个名今后命格能顺遂些。
天暗星眨了眨眼睛,不确定这样好不好,人孩子刚失去母亲,而且因大唐国师袁天罡亲自盖章过的“没慧根”之故,天暗星是不信这些面相命格之说的。谷红豆倒是没想太多,很期待地看着他,“师父,今后日子不一样了,便给我取个新名字吧。”
孩子都发话了,首徒啊,还是要宠的。
天暗星环视一圈想找些灵感,见一旁草叶上凝了露珠,再看溪流宽阔处涟漪潺潺,想起一句诗便道:“泫丛珠缔叶,起溜镜图波。这诗是写雨的。便叫谷雨,你可喜欢?“
“谷雨。”男孩儿重复了一遍,脸上有了笑意,“谢谢师父,喜欢的,从今以后我就叫谷雨了。”
一旁看着的不良帅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悠远。他记得这是唐太宗李世民的诗,此诗作于春末,他还记得那年薄雾小雨,他陪着皇上出巡田间,春雨滋润,作物长势喜人,皇帝龙心大悦诗兴大发信口拈来便是这传世名篇。袁天罡其实不喜欢诗词歌赋,就是李世民都曾说过他只知公务半点不会生活,大道是得了便缺了红尘人气。但怎奈李淳风爱诗成痴,那会儿他俩正合著书籍,时常相处,李淳风闲暇时不知诵读了这组诗多少遍,总有新感想还非得说给他听,就算袁天罡难得偷闲躲去钓鱼都能被抓到灌耳朵,给袁天罡烦得要死。回想起来唐太宗真是他辅佐过的这一打皇帝里最惊才绝艳的那个了,文能墨客夺魁,武能箭术无双,心怀天下,太平盛世便是他心中唯……倒也不能说唯一……圣人还爱种田搞建设……沉迷练兵……养菜烹饪……看舞唱曲儿……逗撩臣子美人,还整出个为野史津津乐道的“小鸟依人”……嗯……还有被臣子怼……想着想着袁天罡的这个又疑惑又带着点不可置信的眼神就黏在天暗星身上了,给天暗星盯得打了个激灵,眨巴着眼睛无辜瞅着袁天罡。
袁天罡一扫疑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是他徒弟,此子也太蠢了,明明有着无上的天赋气运,性子却天生散漫多情,要不是他逼着训着那是杀伐决断半点不沾,别说霸道野心了,怕是一统江山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早在哪个温柔乡里玩得忘乎所以,打定主意浑噩逍遥废物一生了,就这怎配跟先祖圣人天可汗相提并论……
袁天罡再看天暗星眼中恢复了些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天暗星这才周身放松,哎,这才对嘛,还是这个眼神儿比较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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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息的差不多了,一行人重新上路。村民们知道了谷红豆拜师也都替他高兴。
这会儿谷雨倒是不追着天暗星了,许是年龄相仿跟李星辰走得近了许多,反而让天暗星生出了几分寒叶飘零打了脸的心境。
李星辰却是很满意自己这个新师侄,只因谷雨是跑来问他,“师父是不是身体有什么病痛?”
李星辰有些出乎意料,他想起这个小师侄先前好像就顾念着师兄,跟张子凡动起手来没个分寸,对着师兄却是乖得可以,便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谷雨答道:“我说不好,自小如此,村里谁要是有些不舒服不爽利,我就是能早早知道,我娘说我天生就是该行医的。”
同习医药的李星辰对此生出了一丝羡慕。
”你说对了,至于具体情况现在不是说话时机,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只需知道你师父嗜睡、易疲惫,有时心脉会痛,气血相冲易受外伤,你多注意点,及时照顾下。你现在没有功力医术又未成也做不了太多,顾好自己别让他担心,认真修习就好。“李星辰坦言道。
谷雨认真听好,一一应下。
李星辰想了想又提点道:“平日多注意下你师父的眼睛,若是变红万不要去触怒,最好绕着走,若是金色倒是大可放心亲近。如像先前那般突然前后判若两人,他若不问,就什么也别提。要是发现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不要多事多嘴记下来大致情形私下告诉我就行。“
谷雨回想了一遍,点头道:“谢谢师叔,都记下了。”
村长此时终于缓过来不少,马车上他收养的男孩儿乐乐正尽心给爷爷揉着瘸腿。
虽休息了一阵子,但毕竟走了太久,孩子们都有些没精神,也不言语,整个队伍沉默得很。
谷雨很是听话,跟在李星辰身旁一起关注着他的师父。
天暗星一路装作还有精神,但用袖口掩的几个哈欠都被这两个孩子和不良人们看在眼里。
李莽受大帅命令瞒过少帅的事可不止这一件,心中有愧又很是心疼,思来想去给了白和玉一个差事。
“啊?唱歌提神?头儿你别搞我。”白和玉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了。
“你好歹也算个苗族,不是张口就来的吗?”李莽白了他一眼。
“可我除了唱求亲用的那一首情歌,就只会唱小黄调儿了……是这会儿能唱的嘛?”白和玉直挠头。
“唉,要你什么用呢?”李莽叹了一大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