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这话说的,头儿你倒是自己唱啊?”
“我是想,可我不会啊。”
“你这还不如我呢。”
李莽一合计去找了罗家姐弟,收获了两张面瘫脸,但好歹罗山晴给了他个面子说歌还是会一首的,李莽一听连连说好,完全没注意到罗山晖打给他的眼色……主要罗山晖那对儿死鱼眼也实在是做不好这种加密信息传输。
等到罗山晴一开嗓,李莽整个人都裂开了。
好家伙,这女娃气沉丹田、声如洪钟,唱的却是川江号子——
朝天门过往下数,长寿有名血豆腐,梁平柚子垫江米,涪陵榨菜加露酒,石柱黄莲遍山种,丰都还有豆腐肉,万县又出口里酥,夔府市饼甜如蜜,巫山雪梨赛昭通……
大半夜的,闹饥荒的地儿,唱的可全是吃的……
唱得那是众人口舌生津、肚皮打鼓,更走不动了……
罗山晴一头雾水满眼无辜地接收着众人幽怨的视线,罗山晖把脸埋在手掌心里,他是知道的,他这吃货姐姐可不就会这么一首歌……
罗山晴唱得意犹未尽,又开口道:“我还会说段相声,要不我再给大伙儿来个报菜……“罗山晖一把将”名“字给他姐姐捂了回去。
虽然开局不利,但李莽想的这个招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葵娘跟另外两个大娘一起唱了首村里传了好几代的民间小调——《黄杨扁担》。
大姐梳一个盘龙髻呀,那么姐哥呀哈里耶,二姐梳一个插花柳呀姐呀姐呀,插花柳呀那么哥呀哈里耶,姐呀姐呀插花柳呀那么哥呀哈里耶,只有三姐呀么梳的俏呀那么……
三位娘子嗓音清亮,好听得紧……众人的兴致来了,能唱会唱的都哼上两句。
陆智明唱了段儿打铁歌;鱼乐游哼了首狩猎曲;村长跟庄稼汉唱了首薅草歌。
徐力行倒是出乎众人意料,他竟然唱的是刘禹锡改的那个《竹枝词》,张子凡跟李星辰打着拍子跟着和了几句。
不过这些对小孩儿来说要么咿咿呀呀,要么听不懂词,也就是听个乐呵了,而且这世道的穷苦人家上哪听歌去,一人哼个几句也就再没有了。
天暗星听得开怀,他爱这些风土人情,爱这些土生土长的满是生活气息的声音。天暗星一向认定民众的思想都藏在话本小说民间小调里,而不是存天理灭人欲的经史子集里。不过之前失控那一下,能走到现在他已是强撑了。当前方的蜿蜒草径两侧不时出现漆黑水洼的时候,天暗星知道不妙,近日并无下雨,那水洼只可能是他强压阴气引起的幻觉。他又能撑多久呢?
“不如官老爷也来一首?想来大人书读了不少曲儿也不会少听。”一曲唱罢虽得了叫好却也冷了场,徐力行觉得没面儿,于是提议道。
他等了会儿,那常县令却没回应,于是又问了句:“县令大人?”
李星辰跟谷雨已经生出些担忧来了,又跟得紧了些。
不过天暗星这次很快回了句,\"别催,我想想唱个什么?“
天暗星此时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远了几分,一时间脑子里纷杂混沌,好不容易抓到个调子就直接哼了起来,等唱到高亢处才意识到自己唱的是《回马枪》——倒也是应景合适的。唱腔激昂热血,词又多是白话,孩童也懂。听到后面就是先前撑不住终于坐上马车的几个孩子都跳下车来,跟着其他小萝卜头一起紧围着天暗星合唱起来——
我愿一生守边疆啊,英姿飒爽回马枪,赶走虎豹豺狼,让你不会再受伤……
我会站在最高的山岗,我英姿那飒爽回马枪,哪怕余生尽失又何妨……
这歌一出听得罗山晴眼睛一亮,同行的大小娘子有些眼中却是噙了泪。
谷雨重复着那句“让你不会再受伤”,念及娘亲心中酸疼,便跟着唱得更大声了……
稚嫩童音和着天暗星醇厚甘冽的嗓音回荡在夜色深深的山岗。孩子们在流萤飞舞的光影中簇拥着唱得动情的天暗星,即便是在落后几步的袁天罡眼中,那满满赤子之心的一幕也是可以称为美的。若天下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男女老少之心都如这歌一般,大唐又岂会亡。
孩子们的歌声天暗星却没有听到,实际上他自己的歌声是否还在维持他都已经无法确定了。血月遮天高悬,有如充血的眼瞳在世界尽头恶意地盯着天暗星,寂静浸润了空间的每一处,而他的脚下早已没了路。
天暗星走在镜面一般的黑水上,周身空无一人,只有每前行一步踏出的涟漪里伸出的那一双双高举挣扎的血手,它们哀嚎着追逐他,撕扯着他,想要把他拖进永远的绝望、憎恨与癫狂里。
天暗星用尽了全部地心神去感知真实的大地以保证神志不散、步履不歇。除了这漫无边际的血色黑暗与厉鬼哭嚎,他是什么也看不到,什么听不见了。
突然间李星云想他的雪儿了。他想那双宁静拥着深情映着他的身影的眼睛。他想那双能看透他也能替他分清现实与幻境的眼睛。
雪儿,我又看不到路了……
帮帮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星云感觉脚下的大地也在下陷吞他入腹的那一瞬间,仿佛是姬如雪真的听到了李星云的请求,他感受到虚空中有人牵住了他的手,细心地引着他一步步向前。
当心脉接收到那股温和的阳性内力后,天暗星意识到扶着他的应是李星辰。师弟如同承诺的那般,正好好地守着他。天暗星松了心神将自己交给李星辰,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只管大胆地向前迈步就好。慢慢地,虽还是看不见,却有现实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天暗星听见了孩子们的歌声、嬉笑、天真的话语……他甚至开始能够感受到稚嫩纯真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他们就围在他的身边。
引着那追了一路差点摔倒的葵娘女儿-藤芯儿牵住常县令下垂的右手,照顾两位盲眼叔叔多日的张子凡意识到,虽不知何故,但这状若无事的常县令这会儿似乎是看不见了。常县令还在语气和善地应答着孩子们的童言童语,都是些天真烂漫的问题,说着说着娃娃之间又小有争吵,像是谁能当大将军,女孩子可不可以参军一类的童心争执。
再看去张子凡发现李莽等人不知不觉换了站位,周城与陆智明在前方开道用内力震开碎石、用唐刀劈砍斜出的拦路枝丫。常子辰则是紧紧扶着常县令的左臂,衣袖遮掩手腕却不时袖口膨起,泄露出一丝丝真气。
也不知是哪个小鬼开得头,等到张子凡回神,孩子们是开始缠着各个家丁问什么是功夫,怎样才能学到功夫。李莽等人杀伐惯了,除了陆智明又都是没子嗣的,一时间被这些脆弱的小孩子磨得心乱头疼。
天暗星笑着帮他们解围,说学功夫可是很苦的,接着半哼半唱道:“要想练成绝世武功,就要忍受常人难忍受的痛——”果然孩子们的注意又回到他身上,李莽等人松了口气。
天暗星眼角瞟向那不远不近缀着驱散自己身后恶鬼哭嚎的那道金光,心存打趣,唱道:“师父喜欢喝的茶叫作顶蒙,衣服爱穿大唐风——”
再唱下去,待空歇,藤芯儿懵懵懂懂地问等在山下的小落是谁。
天暗星漫不经心地答道:“应该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藤芯儿噘着嘴道:“为什么小姑娘就只能在山下等呢,小姑娘才最该上高高的山岗舞英姿飒爽的枪。”
旁边另有同村的小姐姐兰芝羞涩地说:“那小落应该是男孩,是心上人。”
天暗星有意逗弄孩子道:“女孩儿也可以做女孩儿的心上人,心上人就是自个儿心里最美好的那个人,美人是不分性别的。”
张子凡睁大了眼睛,他身后不远处李存慧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村民们则有些面露错愕,有的娘子愣了下却是红了脸。不良人们或别过脸去,或摇头失笑,他们这少帅语出惊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时常说些怪奇之语。便是大帅都跟他们嘱咐过一句,若是痴病犯了,少搭腔,晾透他自会痊愈。
藤芯儿小脑袋瓜晃了晃,听得认真,也不知道听懂了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辞,开口欢声道:“那大人是芯儿心里的大大大美人,大人能不能跟芯儿成亲?”
天暗星失笑道:“不行呀,我有夫人了,你看我两个儿子都这么大了。”
藤芯儿憋着嘴难过了一小会儿,突然也是语出惊人,“那,那我可以做小呀!”
此话一出,马车上葵娘等人那边是都绷不住了,葵娘的姐姐闫夫人赶紧掩着咳嗽唤周城请求下车。
天暗星愣住了一瞬,记忆里曾经也有个紫衣姑娘翘着小指用仿佛是天经地义无所羞赧的语调对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天暗星回过神,晃了晃女孩儿的小手道:“那也不行呀,你还小,等你长大可以婚配时我就是老头子啦。”
天暗星没想到此话一出,小女孩儿突然就哭了,直念叨着:不要大人变成老头子,不要大人变老,人变老会不见的。
童言无忌却是最锋利的刀。
天暗星听不得女娃娃这般伤心,胡乱哄着孩子说好好,大人长生不老。终于那闫夫人由另一个孩子搀着快步赶到,抱走了藤芯儿,救了天暗星一道。闫夫人觉得太过失礼,连声道歉。
天暗星有些心力憔悴,待安静下来忍不住叹了句小孩子真可怕,杀伤力可真大。
李星辰摸着师兄的脉象只觉迟缓,知道天暗星已是困倦不堪,心疼之余有意用言语转移注意力,他其实是想背着师兄的,但又知道此时天暗星定是不愿,于是打趣说还不怨爹爹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李莽等人会意附和,说了些以前少帅胡言乱语引发的类似小乱子。天暗星没想过自己平日的随口一说都能被周围人记得这么清楚,被说得有些羞赧道:“够了!再揶揄本大人可真要生气了。”
天暗星难得在众人面前露了些温和、威严、谋定外的真性情,惹得身后笑声不绝。
终于在欢声笑语里有个孩子叫道:“看!是村子!到家啦,我们又有家啦!”
村人亦是激动追着孩子们跑进村落。李莽忙授意周城、罗家姐弟跟上保护。
一番探查下来,羲石村虽已经荒废,东西也是能搬走的都搬走了,但房屋设施都还完好,略微收拾凑合一晚还是可以的。
村民们集体动手,人多收拾起来也快。他们先把原来村长的家收拾妥当,让给常县令一行暂住。见少帅不言语,李莽上前代替谢过,又态度温和地驱散了众人。
袁天罡从李星辰手里接过天暗星,只见他轻带天暗星肩膀,后者身子一歪就倒在了他的怀中。袁天罡圈住天暗星的腰让他靠着自己,头枕在肩窝处,腾出一只手覆上天暗星依旧半睁的暗红色的双眼,低声道:“睡吧,师父在。”
李星辰带着谷雨去马车取了行礼给天暗星铺床,很快就准备妥当,同不良人们一起在院中垂首敬候。
袁天罡打横抱起早已没了意识的天暗星,经众人面前迈步进入那仅燃了一支蜡烛的破败草屋。
意识幻境中万千利爪击碎水面,已将李星云拖到死海深处,他仰面跌落,头顶血月的红光也隔着波浪开始离他远去,只觉得刺骨的寒慢慢侵入体内,伴着窒息带来的胸口剧痛,他是连一丁点挣扎都做不出了。
李星云失神迷茫地下沉,下沉,被闭塞包裹,被压力攥握……他缓缓闭上眼睛……时间似乎都被冻结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却又好像在这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光亮,他吃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那光来自他自身,来自他的皮肤下,缓缓溢出又逐渐将他包裹起来,隔开了一切阴冷疼痛……
……师父?
那金光强盛了几分,像是对他无声呼唤的回应。
天暗星终于肯安心闭上眼睛任自己在这片温暖中无尽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