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再快点儿！”

月凉如水，给整座城泼盖了三丈的孝麻。

丑时的更刚敲过，梧桐道里，着破败道服的三人在回环的巷路上快步疾行，身后皑皑白雪上留下一行时隐时现的脚印。

三人分工明确，一人开路探敌，一人殿后扫尾，中间那人背上却是背了个大麻袋，沉甸甸的，看形状装的是人。

这三名假道士的目的地是城南破败已久的凤翔观。他们一路疾行警戒，不时停下用内力震乱脚印，生怕被人跟踪到这躲命处。凤翔观里的真道士死的死逃的逃后，他们这些原检校太尉府逃出来的护院旧部就占据了这里，装成道士以求活命。岐王李茂贞的哥哥李茂庄日前下了大狱，他们这些看家护院不明白那些利益集团间的弯弯绕绕，但李家的兄弟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城不破，国不灭，太尉就还是太尉，但他们不走很可能早已冻死饿死在落寞的高宅大院里，被别人拾取烹了。

自岐王李茂贞授意，韩全诲执行，大半夜的烧了长安的御院，一路连拉带提溜，从乞巧楼请了当今圣上、皇后、嫔妃及诸王来凤翔，汴军以救驾为名围城至今已有七个月。

雪已下过两场，凤翔断柴断粮，初入寒冬每日都会饿死冻死百人，如今却是每日能死上千人。

先饿死的人成了其他人的粮食，待食人患病死了，便又成为其他人的口粮。为了取暖，城中能砍的树、能拆的房都已拆得差不多了，街坊均是破败不堪有如荒村鬼城。如今这城内缺衣少粮，物价飞涨，麦黍千钱都买不到，人肉一斤价钱一百，狗肉则是人肉的五倍。听说那凤翔府神歆殿里也只有皇帝才能偶尔吃些猪、狗肉，最差也能吃点饼喝点粥。

中间那人叫何所思，进太尉府年头短一点，逃出来了也总低人一头，像抗重物这类活免不了多干，拆袋子做些准备也属于他的活。他早已习惯麻木了。进了四面漏风的道观，另两个人解手的解手，后院探看的去探看。他搓着冻麻了的手，线头一解，袋子一开，往里一看，称不上真的欣喜高兴，但也忍不住嘴唇翻了翻。那是个十来岁的菜牲，细皮嫩肉身着上等绸缎，只可惜胸前一大片布料都被血污了，应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哥，不知为何也不知被谁抹了脖子。

这些，何所思都不在乎。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片肉，怎么烹，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也顺带填饱后院那群嗷嗷待哺的嘴。

何所思也不耽搁，烧水，劈柴，再磨一遍刀，打定主意现在就快快好生煮了，免得时间长了腐坏生臭，倒是糟蹋了这菜牲。

何所思在脑子里菜牲来菜牲去的自己嘀咕，他不能想什么尸首、孩子、少年一类的词，总之，他不能再想着躺在那里的曾经跟他、跟他弟弟一样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怕自己又下不去手，或是下不去嘴……或者更糟，吃下去却又吐出来……但凡他还想要带着弟弟在这地狱里活下去，这些都不该再发生了。

“今儿可真是幸运，居然能在乱葬岗捡到这么完整新鲜的菜牲。隆二哥的话是听对了。刀再磨快些，若是片得好，还能省下换些柴回来，骨头收好没准撞了运还可以换点狗肉。”何所思念念叨叨，上次他发现的这个妙招，注意力散开去反而刀下得又快又利索。

总得有人要下刀的，何所思宁愿做那个下刀的人，也不想做擎等着吃，装作不知道，装作若无其事的自欺欺人的猪。

何所思将刀刃在臂弯里夹住一抽，好把映在刀刃上自己的眉眼同不存在的油污一道擦干净。菜牲值得干干净净的上路，待到肚子饱了，他还要拜一拜谢上一谢。

这是何所思给自己定的新规矩。

待到何所思将自己变成木头缓缓转身时，何所思手中宝贝的刀掉了，磕在地上坏了刀尖。

他的菜牲呢？他刚放在这儿，那么大一个菜牲呢？被谁偷了？

何所思很怕很怕，这可不能丢，丢了那今晚被吃的也就换成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