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河抱起弟弟,帮他擦去眼泪,又拾了块糕点塞到孩子手里,他自己也吃了一小口,嗯,真甜。
李星河将孩子送回丽妃怀中,缓缓起身,脸上又恢复了淡然的笑容,那笑很温和却让北司神策左军中尉韩全诲等人有些心惊胆战。
李星河轻声道:“既然你们还肯跪我,叫我一声太子殿下,那便依了你们吧。”说完转身出殿。
夜色下映着月光,李星河白衣胜雪,一路上他那把劚玉如泥的剑都好好地封在鞘里,卫兵们却不敢阻拦,他前进一步,卫兵们就后退一步,竟是畅通无阻。
韩全诲的心腹护军中尉江安志心下不安想要阻拦,却被韩全诲挡下,“不必,他终究是君,我们是臣,君无戏言,跟着便是。”
李星河带着百余卫兵,数十朝臣在这凤翔王府内漫步,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大略计算了下方位时辰便停在一座香榭边,抚弄了下那株四季常青的冬青树的枝叶。
“此处不错,我喜欢。”李星河低语道。
不紧不慢地解开佩剑,李星河最后看了一眼高悬的明月,很是安静地让利刃刎过他那纤长的脖子,那么突然,那么随意,鲜血喷溅,他那还未长成的精瘦身子轻飘飘地倒在石台上,就如同初雪落入梅花一般。
韩全诲率领众人跪地叩拜。心下想的却是如何隐秘处理掉太子的尸体,秘不发丧也是关键的一环。他们需要太子这个人死,当下却还不能让天下的知道太子已经不在了,这里面包括了各国的藩王,也包括如今三人一台大戏的李茂贞、朱温和李克用,当然还有皇帝跟皇后。
就在韩全诲思索接下来的对策时,下属慌张通报,岐王提前回府已从皇室那边发现苗头,往这边来了。
韩全诲将此处交给江安志处理,他自己亲自去拖住岐王李茂贞。
江安志唤人取来麻袋将太子尸首装入,命心腹三人火速秘密运往府外,又唤人清理地上血迹。这事落在了卫兵卜高远、左正谊和栗志义身上,卜高远跟随江安志最久,他知今夜兹事体大,待他回去复命必会被灭口,于是诓骗其余二人一起去往乱葬岗,趁二人专注抛尸时抹了左栗二人的脖子,他自己换了破衣烂衫混在趁天黑来摸尸的流民中。但让卜高远没想到的是,他刚踏上回北城的路就碰上抢食物的火并被卷了进去,他大喊自己是王府卫军也毫无震慑作用,双拳难敌四手,况且是杀红眼的饥民,当场就被杀死分尸了。
于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太子尸首去向的人也不存在了。
想到月前,太子李星河率奇兵救援岐国时化名李听河,策马银枪,大胜归来的白袍小将,天之骄子模样,他未长成只是初露锋芒便那般耀眼。在李晔私下召见心疼他身上的那些伤疤的时候,拿出那颗玲珑骰子献给父皇,李星河只是笑着说,“师父算了一卦说我此行不成,但您看我这不是赌赢了吗?错过了父皇生辰,这骰子我亲手雕的权作赔罪,孩儿不信命,父皇也不许信!”
这孩子孤身闯营,帮李茂贞拿下了汴军左虞侯隆阳旭的首级免叫城破,他提出集中分配制度以免饥情蔓延,他组织民兵划分坊区登记流民……他错在他做得太好了,好得让投了李茂贞的那些人害怕,好得让盼着大唐死透的所有人都害怕……所以在一切眼看着要好起来的时候,一个十二刚过未满十三岁的孩子,被设计孤身赴宴,最后不知所踪……
李晔已被架空,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愤怒他发疯他哀求,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命运又一次把他的希望夺走了,从他登基以来,做多错多,总是在曙光闪现的那一瞬间,希望皆成空,就好像老天耳提面命——大唐亡定了……如今满城人吃人,那又怎样?这世道不就是吃人的吗?他一个皇帝,他的太子都被嚼得丝毫不剩,如今谁又配好好活着……
昨夜韩全诲等人前来奉上丧衣告知死讯时,李晔忍不住当场狂笑,他已被这绝望的现实逼近癫狂,说出作为一个帝王本不该说的话——这就是报应,如今局面就是你们应得的,整个凤翔都该给朕的儿子陪葬!
可是韩全诲冷酷地告诉他,又出现转机了,据说南城里出现了神仙,带来了粮带来了秩序,凤翔不会有事,但皇上跟王公贵族们却怕是时日无多了。
李晔冷笑着看着这群叛臣道:“然后呢,等好处捞够你们又打算如何对付那个神仙?像构陷我儿一样吗?如今这一切血海罪孽都因你们而起,我本死守长安,你们架我至此,我儿前来解围护民,你们却害死了他。但愿那庇佑民众的神仙聪明些机灵些,分得清人与恶鬼。”
“陛下死守长安?是您自己丢下剑的,忘了?说实话,殿下为保亲族保您与皇后的命慷慨赴死的时候,臣真的有些动容不忍了。若再早十年,我愿为那样的殿下尽忠献命也在所不惜。但是太晚了,他生得太晚了,这世道等不起,我们等不起,大唐更等不起。”韩全诲理直气壮的模样让李晔感到恶心。
“说得冠冕堂皇,你选的李茂贞如今又给这个世道带来了什么呢?你以为如此形势,你那颗狗头又能再在脖子上待几天!”
李晔多想亲手撕碎眼前这些人啊,若他没有筋脉尽废,若他还是十五年前那个叱咤战场的骁勇大将,若他身边的忠勇之士都还活着……是从哪一步开始,就注定了他李晔会带着唐天下走到如此境地呢?
“我儿尸首何在?”李晔痛声问道。
山穷水尽处,李晔孤身仗剑面对这帮豺狼仍旧不肯退让,但当卫兵拿刀架在怀着身孕的何皇后脖颈上的时候,李晔终于扔下了佩剑,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在李晔认命的时候,他拼下一切保下的孩子抗师命下山孤身闯晋国,帮着晋国拿下大捷,以此为筹码带了一支劲旅赶来援救,掐准时机配合李茂贞在西南冲杀,取敌将等人首级杀出一条血路,逼梁军后退五里,夺取粮道,称得上逆转乾坤……而如今他此生最后的希望……
“只剩下血衣,许是……让饥民吃了吧……”韩全诲的话在李晔的脑中回荡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