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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八章 延颈鹤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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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史称雍,乃是秦朝前身秦国的国都,三百年间有十九位秦国君主定都凤翔。

秦朝统一后,凤翔一向是直属朝廷的内史地,历朝历代,只要天下大乱,凤翔都是扼守关中西线的重镇。可以说丢了凤翔就等同于丢了长安。

北魏时期凤翔县城东设了治所,雍改为岐州,掌管平秦、武都、武功三郡。

直到唐肃宗至德元年,安史之乱爆发不久,唐肃宗出于政治考量改玄宗时期设的扶风郡为凤翔郡,一年之后又升格为府。

凤翔府的全称是西京凤翔府,也算是唐朝的国都之一。虽西京称号没延续多久就被废除改称西都,不久西都称号也被废除,但东都洛阳、西都凤翔的说法还是传了很久,凤翔府在唐朝的高地位始终未变。安史之乱得以平定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凤翔始终没有陷落。

作为古都,凤翔王府经历代王族、节度使修葺倒也有衬得上皇家的肃穆气派。凤翔王府的建筑承袭秦风,好深色,廊柱喜方,望柱下雕有吐水的螭首,顶盖青瓦镶着枣红的剪边。屋檐上积雪未化,映着朝阳流光溢彩。殿前院中缺乏装饰,只图一个广阔宽敞气派,栽种了一些古树,此时却枯枝萧条连雪都积不住。

殿前月台两角分设日晷与嘉量,却没有宫人再探看记录了,均是埋在雪下看不清刻痕。如今哪还用报更,听着绕城不绝的两军对骂就能知道到了几时。

几只乌鸦驻扎在枯树上歪头探看,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自主道匆匆行过的几人。皑皑白雪中,衬着高大空旷的建筑群,人显得那么渺小无力,宛若蚁虫。

辰时过半,神歆殿大门依旧紧闭。

身着缟素的何皇后授意宫人将门开了道只容她一人通过的缝隙,她一进去就转身亲手将门关起,好将回荡不绝的那些堵心之声牢牢地挡在外面。

何皇后呼了一口白气,扶住自己的后腰,她在孕中依旧很美,并不艳丽而是有股与生俱来的端庄素雅感,此时面容十分憔悴。

寝宫里炭火已灭,很是阴寒。地上散落着一些书册、破碎的杯盏。本应是这天下最尊贵的那个人此时发髻凌乱浑身酒气地蜷缩在床榻的一角,他还醒着,只是昏昏沉沉醉眼迷蒙,抖个不停的左手里抓着个玉雕的玲珑骰子,右手上则死死攥着一件带血的白色绸衣。

李晔恍惚中见到发妻靠近,而立之年的帝王竟如同做了噩梦寻求母亲宽慰地稚童般投进妻子怀中,痛哭流涕,喃声道:“我算什么皇帝,我算什么父亲……”

何皇后拥着丈夫,她想要去接那骰子或是摸摸那件血衣,可她的手抬不起,她用手紧紧扣着李晔的背,摇着头不说话,死睁着眼睛不肯让泪落下,好似这样就能把血一般的事实按下来,就像方才关起门一样,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是执掌兵马的母族先后被岐王李茂贞跟那朱温朱全忠设计逼杀后,何皇后如今唯一的倚靠,她的丈夫不肯。他偏要说出来,偏要戳脆她那颗纸糊的心。

“星河没了……咱们的星河……没了……朕的太子……没了……”

寂静与冰冷中,何皇后突然尖叫了一声,疯狂地捶打起身前的这个皇帝。

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

李晔紧紧抱着妻子,任她撕打,任她质问,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紧紧相拥着,均是满脸的泪痕,此刻他们不是什么皇帝皇后,他们就同那些遭遇飞来横祸失去儿女的寻常夫妻一样,痛苦迷茫不愿面对,不肯相信……

隐瞒身份入城救驾的太子李星河失踪这两个月来,何皇后日日吃斋礼佛诚心祈祷,而皇帝李晔从愤怒质问责骂臣下到苦苦哀求岐王援手,可他们终于发现,如今除了他们夫妻二人,这天下人人都想要太子死,连带着皇族、宦官群体,没人想去找他,愿去救他,没人盼着他活下来。

明明太子李星河不久前才救了全城的百姓,明明他救了包括岐王在内那么多人一命,明明他是大唐最后的希望……是了,不是人人都想太子死,而是如今人人都巴望着大唐死,诸侯觊觎她,百姓怨恨她,她就如同被扒光了衣服任人欺辱蹂|躏的娼|妓一般,今日委身于岐,明日委身于梁,世人皆想榨干她,肢解她,嚼碎她,最后再在她身上捞上一笔好处……

而那个痴心天真想要救她的太子,越是优秀越是耀目越是精明强干,他就必须死决不能活。所有人都知道那太子自降生起就是挡在将倾大厦前的燕雀,连李晔都早早替他做好打算,想尽办法将他送走,就只有太子自己不肯认命,说什么都要回来救父皇母后,救那些他以为仍旧忠心的臣子,救他的弟妹血亲……

让聪慧过人的李星河想不到的是他几次命悬一线,殚精竭虑浴血归来,拼得一线生机得到的却是一地跪拜。他想要拯救的那些人在为他而设的鸿门宴上叩首哀哭,求他束手就擒,求着他体面去死……

年少的太子殿下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肯信他可以做到,为什么没有人肯信大唐还有救,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去搏命一拼再堂堂正正地活……如此深陷地狱,就甘心吗?苟延残喘,就甘心吗?……踩着不明不白泛滥着的血污往前爬的还能称之为日子,称之为活着吗?

李星河握着剑柄,面对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亲族、宦官权贵、投效岐王的叛臣,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他有小天位的功力,只要他想,他可以杀光这宴席上的人,他也可以从殿外重重围困的卫兵中杀出一条血路。可那有什么用呢?从他抱着一丝侥幸走进这凤翔王府开始,他就已经输了这一局。

府外城中现今该是怎样的刀光剑影,待他任命的那些一心为民的热血志士被屠戮殆尽,待他尽心筹划建立的储粮分配制度被完全破坏,凤翔变成人间炼狱已经不可避免了,城外梁军增援已到合围之势复现,粮道不存,即便他拼着失掉所有亲族皇室杀出去也无力回天……从他的身份败露到一步步被引进这瓮中,他早已无路可走……

宴席上李星河缓缓地走到跪趴在地的九弟李星祚身边,他蹲下身抚摸着弟弟的头,他这个弟弟还不到三岁啊,这样的孩子强忍泪水被大人命令着去做一颗逼他的棋子,他这弟弟本身又知道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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