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淹没在疯狂的民众当中,即便是大星位以上的高手们也会觉得恐惧。男女老少、妇女儿童一波又一波地涌向他们,没有招数,甚至没有武器,只是怒吼着摔打撕咬,而他们是杀不尽的。
岐王派出的高手们以命相搏拦着愤怒的群众,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孩子他们一时间不忍下重手,但是对方不管,一双双赤红的眼的主人恨不得将他们这些谋杀圣子、毁他们好日子的恶魔撕碎嚼烂。
危及性命,恻隐之心消耗殆尽,很快民众一排排倒在血泊里,在岐王的兵将身前堆起一道尸墙。即便如此那些百姓居然仍不退缩。
疯了……都疯了……
隔了一段,地上躺着数具亲卫与炽火教众的尸体,再远些的轿撵边,玄净天与妙成天紧张地护在怀抱孩子的女帝身前。女帝此时正运转全身的功力护住怀中侄子的心脉,但是李继照还是一口接着一口吐着鲜血。
“小……姑姑……”李继照气若游丝。
“别说话,你不会有事的,别说话!”李茂箐加大了功力的输出,她知道一切不过是徒劳,她下手的那一刻用了十成力,李继照没有立刻毙命已是奇迹了。
李茂箐眼中的泪止不住,顺着下颌滴落在李继照的额头上,晕开了那抹假的三生莲。
“小姑姑,不怨你……也不怨叔叔……不怨教主跟圣子……我自愿的……你看那些人,没了他们,我们守着岐国又是为了谁呢?”李继照的眼神涣散起来。
李茂箐大喝了一声,“挺住,你给我挺住,照儿你不许死听到没有!”
李继照没有回答她,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白翳般失去了光亮,手从身侧滑下垂落,表情变得空洞安然,仿佛睡去一般。
李茂箐忽然觉得天地间一切声音颜色都离她远去了,她怔然地看着远处纷杂混乱的人群,她看见那些人突然都停了下来让路退开,又如风吹麦浪一般一层又一层地伏地跪拜。
接着李茂箐又听见了声音,她听见民众们高声喊着圣子万福。她又看到一名穿着同她怀中侄子一样的赤红长衫,身披白狐尾镶领的雪白大氅的小少年坐在轿撵上,由四名轿夫抬着向她行来。她看见跟在那圣子身后的数名童子担忧地看向她怀中的李继照,甚至有童子已经掩面哭了出来。
李茂箐忍不住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但下一刻她认出了跟在轿撵左侧身着青灰色道袍的炽火教教主任文山。李茂箐将侄子塞给玄净天,整个人拔剑冲出直取任文山的脖颈。斜里却有另一把剑劈出拦下了她的攻击。李茂箐定睛一看,面前的人竟是有着归梦剑之称的中天位剑客虞如夏,据说与她对招有如看了惊鸿一舞,堕入春梦,魂归西天。
李茂箐与虞如夏利刃相抵,场面一下僵持起来。岐王的亲卫们此时寡不敌众,被炽火教护卫队士兵们持刀逼得连连后退。
而自发聚集的民众们见到圣子无碍竟都平顺得与先前判若两人,得到任文山的允许起身后大都安安静静地各自退去似乎是归家了,只留下一小撮为地上的人收尸。
“能让我看看他吗?”天暗星摆了下手示意轿撵落地,童子何所念立刻上前来轻轻搀住天暗星的胳膊帮他起身,待天暗星站稳后再恭顺退到身后。
圣子发话,虞如夏收剑行了个礼后站到一边。
李茂箐内心挣扎了一番后点头让开路去。
天暗星来到李继照身边蹲下,他没有切脉,甚是没有上手,只是细细探看,然后问了李茂箐几个关于功法的问题,并不涉及修炼法门,李茂箐也没有隐瞒一一如实答复。
天暗星翻手取出一套银针和琉璃瓶盛装的两份药剂。
先是用银针浸润紫红色的药剂,扎透了李继照周身的几处大穴。李茂箐守在近处发现几针下去李继照的胸口竟是恢复了起伏。接着天暗星缓缓起身将另一瓶无色的药剂递给李茂箐,示意让李继照喝下去。这次李茂箐没有犹豫,立刻照做。
李继照脸上恢复了些生气,眼睛也自行闭上。天暗星没有再说话,李茂箐却知道此时该做什么,她运功将源源不断的真气灌入李继照的气海,毫不顾忌如此会损伤她自身的功力。看得妙成天姐妹的心都揪了起来。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李继照又是咳了一大口血,随血从口而出的还有一只泛着赤红荧光的景天三重,那流萤晃晃悠悠地飘忽飞着,最终停在任文山摊开的手心里,红光最后闪了闪黯淡下去,虫身一歪,死了。
李茂箐都明白了,那炽火教主不知为何保了她这侄子一命。李茂箐示意玄净天接手李继照,起身拜过任文山,又拜了一记守食童子。作为李茂箐她自己,她是羞愧感念的,但是作为幻音坊的女帝,岐王的妹妹,李茂箐在此处必须坚守她的立场,半步不能退。
如今炽火教高手陆续到场,岐王派的先锋死伤惨重,李茂箐也功力受损,李茂箐明白她不能泄露一丝胆怯,否则他们这些人将死在此处,她必须拖住,直到岐王的亲卫队增援和幻音坊的主力杀到,那时与这南城就是不死不休。
四周火把的映照下李茂箐表情坚毅果决,她亦是一袭红装,夜风撕扯着她的发带,沾血的手按在剑柄上。两方人均是利刃出鞘,剑拔弩张,当远处传来行军脚步声,能看到晃动的光影时,紧张的局势更是一触即发。
天暗星捧着玉制的暖手炉,拢着袖口,悠然迈步,他那瘦小的身影经过,炽火教众人都自行让开道路,两边陪护,就是到了岐王兵士的防线也无人敢拦。拦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迫于气势对视一眼也侧身让到一边。天暗星就这样无惊无险地孤身来到女帝面前。
此时岐王的五百援军已到,他们在外围了半圈,其间有幻音坊的圣姬带着坊众下了对敌阵眼。而另一边民众们去而复返,竟聚起千人之多。再远处仙田所在,越过炽火教的重重守卫,负责看护花草作物的童子童女们具是手持农具或是厨具拦在院落门前。
李茂箐眼神微动,她知道的,如今他们才是为保全自身逆民意强取豪夺的那一方,可如今汴军围城,岐国不能分裂,不能大乱,更不能缩在城中苟活。炽火教跟百姓们想要的那种生活必然是要强力的军备、鼎盛的国力去支撑的,这些现在的岐国通通没有,放眼天下,也没有任何一个藩镇能给他们。他们想要的分明是那早已尸骨无存只留下那神歆殿里一缕残魂的盛世大唐。
“女帝,夜深湿寒,可愿赏脸来我家坐坐用些便餐?”天暗星温和地问道。他声音不大,却在双方人马心脏狂跳造就的一片寂静中额外清晰。
李茂箐盯着天暗星微笑的面庞,守食童子的肤色是惨白的,衬得额头上那朵赤红的三生莲越发热烈夺目。天暗星的样貌看着有些熟悉,李茂箐却不能确认,那太子扮做的李听河小将军凯旋而归时她另有任务,只在望楼远远瞥过一眼。身形相仿但气质却大不相同,当日的银袍小将英姿飒爽、神采奕奕,如今的仙童虽有鸾姿凤态却弱如扶病,一个朝气蓬勃,一个死气沉沉。
李茂箐转身吩咐面露担忧的妙成天接管指挥权守在这里,便跟上了天暗星缓慢的步伐。
妙成天武器出鞘防备万分,但除了两名童子与那教主本人跟上去,其余炽火教众均是留在原位继续与他们对峙。
天暗星带着四人穿过守卫走入院落,童子们见圣子平安归来均是放下农具各归其位继续忙碌,有的负责洒扫,有的负责摘果或是给麦黍补水。
一进到院落中李茂箐就发现,此地温暖如春,完全不需要运功御寒。很快有童子上前帮圣子取下大氅,又接过暖手炉,另有童子快速地给任文山跟她奉上了热茶。任文山并不搭理她,兀自捧着茶盏躺倒在廊下的摇椅上,一名童女抱了薄被为其披盖上,另一名则是取了账本为其诵读。任文山闭目养神,边听边心算,偶尔让童女莲生停下或是重复某一段,但再后来语气中泄露了些困倦疲惫,挥手让童女退下,就那么昏沉睡过去了。
期间李茂箐被让坐在质朴简陋却干净整洁的厅堂里,除了屋角的一缸荷花,正堂的山水屏风没有多余的装饰。小小的正堂除了主位的两把靠背椅,一方红木茶几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可容八人落座的嵌玉圆桌,李茂箐数了一下,若不算上她,这院落里可不正好只有八人。
童子给李茂箐端了些瓜果,还有一盘品相别致的点心。
厅堂东面连着一个半开放的小厨房,只有一袭纱帘相隔,那圣子独自进去后不多时就传出切菜声、油烹声,又过了会儿饭菜的香气充斥着整处院落。
天暗星擦着手回到厅堂在靠背椅上坐下。
童子们放下手中的活计,出了几人去厨房盛饭端菜,又有女童擦桌摆好碗筷。
那任文山也闻着菜香醒来,抻了抻手臂,径直落位主座。
很快桌边只剩下一处空位,天暗星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座位竟是留给李茂箐的。
李茂箐迟疑地坐下,两边孩童已经兀自吃起饭菜来。任文山也很是习惯的样子,带着孩子们竟就像寻常的一家人一般。
李茂箐夹了近处的几样菜品,虽都是家常菜式味道却好得出奇,李茂箐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那坐在一旁撑头歇息的圣子却突然唤道:“灵芸。”
李茂箐斜对过的女童突然僵住,伸向红烧鱼的筷子拐了个弯改夹一旁的水灼菜心。之后女孩儿有些羞赧不自在地捋了下遮脸的垂发,李茂箐发现那孩子颈侧起了风疹,手腕上也露出些许,确是不能食鱼肉的。灵芸右边的小姐妹体贴地夹了远处的豆腐放到灵芸碗中,小姑娘这才脸上又露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