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观内外灯火通明。
观外已排满南城达官显贵的轿撵马匹,颜色装饰朴素,马笼头或是车辇四角显眼处都系着一缕白布。豪绅们大多下轿下马或步行或驻足,三五成群,静等在浓郁的夜色中。
观内仆役童子来来往往。萧隆带着数人装车牺牲祭品,往观外运送,何所思则带着童子们最后检查圣子将要乘坐的神坛轿撵,确认无误后唤来轿夫合力从提前拆了的观墙缺口运出去,安置在入城拜谒队伍的三寸处。第一段是高头大马锣鼓开道,第二段是唢呐胡琴百戏乐舞,第三段便是圣子玉撵,后面跟着的是乡绅贵人,依照南城的声望向后排开去,引带华车满载祭品,再后是急赶而来蜂拥而至的各坊百姓,中间穿插着炽火教的得力护卫与南城守城将郭勒将军调派的一支精兵。
主殿里天暗星身披赤红华服端坐莲台,他闭目由着莲生、灵芸往他脸上涂粉折腾,阿姐亲传的手艺,天暗星想着反正辣不到他自己的眼睛。普天下看来,今日他反倒是最清闲的那个。
任文山早已忙得脚不沾地,豪门跑动,清点钱粮,岐王那边的接洽打点,炽火教军力的整合报备,还有仙田枯萎的后续安排样样都需要他亲力亲为。任文山累得眼下发青,倒是没空去理心下的愁闷了。
离别将至,不早不晚。
开道鸣锣震天动地,唢呐高昂刺破山河。
斑驳光影乍看如繁星坠空,却是民众自发点起莲灯,一传十,十传百,荧荧火光被男女老少捧在胸前,彼此勾连成百余条涓涓细流汇入主道,化灯河十里随圣子奔涌前行。
烛火深处映照的是瓜果飘香,书声朗朗,是空山新雨后,莲动下渔舟,是丁壮俱在野,亦是归燕识故巢。
主城外三里坡顶,夜露拉垂着李茂箐的衣摆,她定定地看着远处如浪涛般起伏拍袭而来的光芒,心已无法止步。
玄净天掌的灯笼散发着微光,映照着这艰难迈出却又无比决绝的一步,李茂箐越过那不在场的兄长们,越过性别之见,门第之争,震碎了千百年来绑缚万万个她的枷锁。
李茂箐想着,比纸记笔录更好的是由她去创去守,由她带着人们再造一方乐土,让后人尽情泼墨绘画,随心而动去勾勒去称颂。如今她要握的是岐王剑,她要去争的是护佑万民的权柄。
如果画笔与音律不能使这世道变得更好,不能救民于水火,放弃又有何不可?
李茂箐对身畔的妙成天沉吟道:“我要让这一幕成为岐国的魂,我要那光不灭,哪怕从此只能做那躲在阴影中的王。”
妙成天怔怔地看着李茂箐的侧脸,在她的带领下,幻音坊众圣姬在心绪震动与被灯火感染出的豪情里于黑暗中列队恭顺深拜,此刻她们明白,她们将不再是装点角落那不言不语的飞天,她们将是女帝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韧的刀,有朝一日她们定会让这天地变。
主城东南朝凤台是旧时城阙留下的门楼改建的,临着饮凤池正对瓮城方向,门下留了一段内城河,早已没水,河道内枯枝盘虬,积雪深深,其上架着汉白玉的石桥。
李晔携皇后、宗室登楼眺望时,运送人头的板车正顺次打门内穿过压过那白桥。
韩全诲等人的死拉开了以梁王主导的藩王们猎宦狂欢的序幕,皇帝并不觉得快意,反而兔死狐悲,宦官专政固然可恨,但这些阉人确是皇室最好用的奴仆。
藩王、外戚、宦官,做大唐的君主历代来都在玩制衡,唐玄宗晚年玩了场大的,玩砸了,砸的人命到如今都填不完。
李晔用手摸着城墙上残留的攻城痕迹,时间久远却疮痍未退。好笑的是他如今无兵无权,被架在这里当着那实在救民水活的神人的面儿受凤翔百姓朝拜,简直就是如今李唐皇权于这天下的投射。
日前韩全诲还活着时当着李晔的面走过场地取了奏报,说是两桃杀三士之计成了,沙州节度使张淮深被庶子叛杀,归义军大乱,以此在岐王面前邀功,这不得了分头行动的大赏赐。
如今这一出只因这些除了奉礼守法别的不会的迂腐们猜测,那炽火教的守食童子以神使之身拜谒,定不会行三拜九叩之礼,于是宫廷礼仪官员想出这么个全了面子的方案。远远相对,由他们这些外围角色替正主们演上一出,做那姿态、耍弄口舌,在史书里留点笔墨,摆弄天下人心。
天际那抹堇色下,乐音奏响越来越近,光彩璀璨,仿若星河倾倒进了这西京的四肢百骸,主城内的民众也都手捧莲花灯挤满了街巷,那载歌载舞翘首以盼的民第一次让李晔意识到他们才真的是这城这国的血液。
若那无上的尊崇、若那发自内心的万岁的祝愿,若此间的万众归心当真是给这大唐天下,给他李家血脉的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