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映着高淑妃恬淡的眉眼,她在孕中,双目明亮但面庞有些浮肿。虽如此,军将世家出身、早年习武的她举手投足间尚存有一丝英气,只是被化不开的忧愁晕染着,又多了沉重。
侍女如书为淑妃细细描眉画钿,盘起发髻。
如书小心地搀淑妃起身,皇帝命令宗室今日全员赴宴,就连这临盆在即的妃嫔也不得例外。
可如今说是皇帝的命令却又到底出自谁的口呢?
院落外的守卫士兵又换过一批,已没有相识的面庞。士兵各个立眉竖眼,与其说敬候院外,不如说是在等待押解。好大一场无聊的戏,演给那些其实根本看不到,又或是压根并不想看的“天下人”。
如书为淑妃披好御寒斗篷,捧好暖手炉备着。淑妃却回身轻轻拍了拍如书的手背,柔声道:“放下吧,再用不到了。“
如书垂手,淑妃又低声道:“这边有梅娘陪同,我这有一封书信,待我们走后你避开人从后院的窄门出去,莫要让人发现,回长安过奉天时去老君庙交于我兄长。”
侍女一愣,双手持信,眼珠颤动,强忍不住,留下两行清泪来。
高淑妃敛目道:“此行凶险,你自小服侍左右,对外界所知不多,但你一向机警灵敏,我的事,还请拜托了。这里准备了一些首饰银钱,待事了你便自行离去谋生吧。”
如书跪下将信捧于胸前,“娘子仁心,只是,我姐姐……”
淑妃叹了口气,“若此番能留你活命,就已是天大的幸运了。如书,如画求我替了你去,莫要辜负心意,姐妹之情最是难得,受过便珍惜吧。“
如书倒身拜叩,眼泪倒流入了云鬓。
梅涵瑶跨过门槛向淑妃见礼。
“走吧。”淑妃伸出左手让梅涵瑶搀着,右手轻扶着她自己的后腰,挺着身子步伐缓慢。
宫门外士兵手持寒冰利刃,刀口沾着一抹暮色的红,似血。
淑妃面无惧意,款款入轿,仪态端庄。梅涵瑶跟在轿旁,目不斜视。待到轿撵临近设宴的明瑟殿,淑妃下轿拾阶而上时,才低声又问女官,“梅娘子,怕吗?”
“娘娘怕吗?”
“怕的。”淑妃语调轻柔却沉稳。
天边紫云冉冉,红霞唱诵着来日的天晴,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斜斜映在那浮雕龙凤的御道上。
台阶虽缓却长,待走到尽头,梅涵瑶才回道,“您在,我便想试着不去怕。”
二人同时回身眺望着那天边的红日,霞光点亮了娘子们额头的花钿。此间驻足的却又不止是她们。数十身着四色袍服的官员恭顺让开去,身着绯红通天冠服的皇帝携身着蓝黑翟鸟纹鞠衣的何皇后迎面而来。淑妃忙带着梅女官后退,低眉俯首,却被何皇后搀了一道。
“皇后娘娘……”
“你身子重,莫要行礼,走吧。”
淑妃嘴角微动,二人却再不言语,跟着皇帝一步步走入那红漆廊柱撑起的巨口般的殿门。
梅畅带着如画与梅涵瑶并行在后。另一侧阶梯上宫人们手捧佳肴,同妆发繁杂的乐师舞女一同等候达官贵人们通过。
人分三波,皇帝大权旁落,岐王开城求和,压轴的必然是赢了这一局风头无两的梁王。
梁王的大军还驻在城外,凤翔王府内开阔处又是兵甲重重,梁岐晋三分天下,皇帝那边却只能派两个小黄门角落处盯梢。
大殿之上唐廷朝臣坐在中部,各个面有戚戚。君主羸弱,做臣子的也成了砧板上的鱼。当尾随梁王的唐廷宰相崔胤阔步而入时,愤怒的视线像钩子一样撕扯着宰相的朝服冠冕,每一眼都是一刀,狠狠割在他身上,骂他引狼入室,愧为唐臣。
崔胤却一脸淡漠,身体承受诅咒内心却十分欢畅。这下他借梁王的手斗赢了韩全诲,间接也赢了岐王。朱温一时间仍需顾念天下悠悠众口,他威望尚未登顶,一路尸山血海不顾道义,怕是也没有万民归心的那一天。况且不良帅就要回来了,到那时可就不再是任梁王宰割的局面,如今一切权宜罢了。崔胤自认他没有辱没门楣,是他一番运作给大唐争取到了时间,并彻彻底底铲除了宦官集团,接下来只要小心谨慎韬光养晦,待士族们凝结,再建神策军,唐廷便能够翻过身来。
饶是崔胤的算盘打得再响,那随侍梁王左右的徐法师一开口,殿上便也鸦雀无声了。
“你要朕诛杀爱妃亲子?好大的胆子!来人!就地格杀!”高台之上李晔掀翻了面前的矮几。一旁何皇后掩在宽袖下的手紧紧攥住,她同宗室其他人一样担忧地看着下方的淑妃,不同的是旁人眼中惧怕夹杂着庆幸,唯她眼中是满满的担忧与愧疚。
没有人动。
梁王站在那里大礼相拜,假模假式,讽刺得很。
“渤海王高骈谋逆,侍奉邪教,其子高远安率神策残部叛逃,陛下宅心仁厚顾念旧情,但如今徐法师算出淑妃怀的乃是邪教妖孽,为了江山社稷,还请陛下大义灭亲。“
崔胤此刻掩在长袍里的手不住颤抖,记起不良帅吩咐,现下已顾不上其他,“梁王,这巫蛊之言万不可尽信。”
他一开口便有数位大臣跟上,“听任一个倭国人胡言乱语,是何居心!”
又有列座下方的武将同皇帝一般掀了桌几。
梁王并未回身,表情略变,看着李晔的露出一抹轻蔑的笑,他的动作依旧恭顺,但那双眼睛里的恶毒更甚于豺狼虎豹。
假心假意与李晔打交道多年,出身草莽的朱温反倒因为同样武功进阶迟滞对李晔的了解强于岐王、晋王不知多少倍。
曾经大权在握,曾经功力登顶,如今一无所有,这尊贵的皇帝离疯狂也就一线之隔了。
李晔不怕死,也不怕失去亲族、心腹,一直以来强撑着他心气的就是那远送的太子以及唐绝对不能亡在他手上的执念。但如今,太子已死,而这残唐靠李晔已是无力回天了,走到如今境地,饶他朱温杀再多人,甚至刀剑加身于天子,李晔都不会交出大唐秘宝,交也是死,不交反倒能断了朱温的念想。这朱温熟得很,他山穷水尽那会儿想的也是能拽死一个是一个,最好身边的一切都能给自己陪葬。可他大难不死,如今更是站在这里,别说是藩王朝臣,就连唐皇都得惊惧地看着他。
朱温忍不住长笑出声,狂妄至极。他突然间想开了,什么君臣之礼,什么正统之义,都是狗屁。就是今日他在此将唐皇的头颅拿了,自己坐上那九五之位,这一众蝼蚁又能拿他如何?
他朱温亦是有谶辞加持的身负龙气之人啊!
却有一人站出打断了他的狂笑,朱温定睛一看,那怒斥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刻他处心积虑想要夺命的高淑妃。
“高家,还真是忠烈。”朱温冷笑。
见情势严峻,群情激奋,鬼王朱友文站出,无需持刀舞剑,他大天位功力外放,赤红发丝无风自动气势骇人,仅是一眼一步,宗室瑟缩瘫坐,群臣闭嘴后退。
呵,这便是如今的唐廷,腐朽败坏,趋炎附势,各个只求自保,没有一丝骨气血性。
“孩子,贼子当道臣子苟且,纲常尽毁国将不国,如此人世不来也罢!娘带你走!”说罢淑妃祭出袖中匕首插入她自己的胸膛,鲜血打透了鹅黄色的襦裙,她缓缓倒下去被搏命扑出的梅涵瑶接在怀中。淑妃嘴唇惨白蠕动,她最后看了眼泪眼婆娑的梅侍女,道了句“真傻”便没了气息。
殿内一片寂静,梅涵瑶颌角挂着的泪下落撞地的碎裂声都听得真切。
朱温盯着那具柔媚新鲜的尸体,突然眼睛一眯下令道,“剖腹取子。”
“朱全忠!”李晔拔剑冲出直取朱温首级,但剑尖离朱温还有整整一臂距离时他已被冲上来的朱温亲卫死死按住,剑掉落在地,连他整个人也被死压着动弹不得。李晔像一条脱水的鱼般徒劳挣扎,被另一队亲卫刀剑加身隔开的大臣们不忍见到这一幕纷纷别过头去,好像这样就能绕开那句主辱臣死。
席间仍旧端坐的李茂贞按住了起身欲动的李茂箐的手,后者咬紧了下唇,终是泄了力,她眼中的光也跟着黯淡下去,瞳孔深处不甘与恨意翻涌,她甩开了自幼敬重信赖的哥哥的手。李茂贞神色微动,他将手收回,在膝上攥成了拳。
李存礼敛袖坐得直挺,知礼守节派头贯彻始终,这席间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不管是那尊严尽失的皇帝还是狂傲登顶的朱温,他都不在意。他清楚得很,这场戏是唐廷、梁、岐的,他不过是来作壁上观的看客,该他登台的时机还在后面,到那时与他对唱的怕也不是面前的这些人了。
梅涵瑶紧紧抱着淑妃,在被卫兵粗暴拉开时疯狂踢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李茂箐掩在袖中的手攥出了血,她眼睛泛红却未噙泪,直直盯着那殿内大多数人都不忍目睹的血腥场景。她要见证,她要记得,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替她们把这个公道讨回来,她要今日做下这一切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利刃滑开皮肉的声音钻进在场每个人的头皮中。
每个人都是这般沾满娘亲的血液赤条条来到世上。
如今的生死交织当真是血淋淋,幼小的生命滑出冰冷的躯壳的那一幕让动手的士兵都忍不住顿了片刻。
“确是男孩。”卫兵从血泊里拎起婴孩的一条腿查看,回头禀报道。
扑通一声,是皇帝瘫坐在地。
接着是婴孩高昂的啼哭,在所有人被这奇迹震得慌了心神时,梅涵瑶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连朱友文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她挣脱卫兵,一把将竟还活着的孩子护在怀里转身就往殿外跑去。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同时映在这不知生父生母的宫女与还看不清世界的婴儿眼中,从背后射出的利箭同时贯穿了二人。梅涵瑶痴痴地护着孩子倒了下去,头磕在那遵循规制浮雕龙凤的高高门槛上,朱钗四散,功德签弯折,血缓缓流下糊住了眼睛,口型永远地停在了一声无人听见的“娘……”上。
一直护着何皇后的梅大姑姑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早已把妆容打湿得一塌糊涂。在她身后搀扶着皇后的如画跪倒低声哭泣。
梁王面无表情,他扫视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李晔,又让视线舔过那貌美的何皇后,喷了一声鼻息,转身冷撇徐法师。
徐荒落会意,手腕翻飞,三枚枣红古钱抛掷半空,带着嗖嗖的风声旋转下落,落地的声响极轻却犹如惊雷般炸在懂些卦象的人心头。
朝臣与宗室里终于有些人被激起了不多的血性,他们撕打卫兵起身冲向皇帝皇后方向,梅大姑姑跟如画虽不懂卦中说了什么,但她们看得出那徐法师笑得阴毒,她们忙搀起皇后护在身后向后退去。李晔连滚带爬地起身张开双臂挡在发妻身前,他发髻散乱,面色苍白,神情有如被逼到绝路的头狼。
朱友文将胆敢越线的朝臣宗室一个个击飞出去,力道之大,不止一人撞在梁柱上脑浆迸裂。
崔胤跪地拜叩高叫着让梁王住手。
梁王的回应是抽出了腰间的宝剑,寒光闪过李晔的眼。
“梁王,不可啊!不可!”崔胤扑上前去抱住了梁王的腿,被在地上拖了几步之远,朱温一脚踹断这唐廷宰相的鼻梁骨。
“要杀皇后,先杀了朕!”李晔高声喝道。
“那便如陛下所……”朱温顿住了,他听到了殿外突起的喊杀声,在他将将回身时,只看见朱友文被掌风击飞出去,单手撑地几乎顺着青石板滑到墙边才停下来,嘴里喷出一大口血,竟是站也站不起来了。
待朱温将来人看清,殿内他的人除了那徐法师跟他自己竟无一人还能完好站立。
那人头戴斗笠脸扣面具,瞬移到李晔面前翻手就将朱温振飞出去,全靠跟着那不速之客打将进来的冥王朱友珪搀扶朱温才没摔一个狗吃屎。
徐法师避开掌风,身法飘然,落到朱温身侧。朱友珪瞟了他一眼,这家伙竟也有大天位之能。
徐法师死命压下眼中的兴奋,是真的,竟然是真的,那觅得长生术法活了三百年的相术师竟真的存在着!
李存礼眯起眼睛,心里道了句‘本是蓉城散淡人,凭阴阳反掌定乾坤。’这便是让他的师父黄鹤怕到不敢下山的大唐国师,这便是二百年来隐在大唐背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不良帅。
那面具人对着狼狈不已的李晔行跪拜礼,拱手请罪,“臣率不良人救驾来迟,吾皇降罪。”
李晔死瞪着面前的不良帅,在一片死寂中发出一声冷笑,“降罪?哈哈哈哈,降罪?朕要你现在就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全部!”
此话一出,李茂贞、李存礼与朱友珪均是一震摆出架势戒备。
但那高手大能依旧跪在那里,并无动作。
李晔笑得愈发惨烈癫狂,“一样的,都是一样的,你不良帅跟他们都一样,都是狼子野心,都只想要自己心里的那点东西。呵。”
李晔转身带着皇后跨过一地的尸体径直离开此处,一时间也无人阻拦了。
清冷的月光下,衬着身后不绝于耳的喊杀声,李晔握紧何皇后的手,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一如十五年前他意气风发于贼寇手下救下何家娘子觅环,他带着她骑上枣红马在山涧飞驰,没有身份纲常束缚,没有门第之别,阴谋之论。就只是阴差阳错二人相遇,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单纯的倾慕欢喜,便没有目的地共骑同行于山水之间,迎细雨霏霏,看天晴彩练,好似永远不会止息。
但这一次,何皇后拽住了李晔,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强扯出一个让李晔痛彻心扉的轻笑,她用温热的手掌捧住李晔的脸颊,另一只手轻抚着她自己的小腹,轻声道,“李郎,你怎么选都没关系,这次换我们陪着你。”
李晔低下头看着何皇后的腹部,良久将手覆上何皇后的手背。李晔的手在抖,他止不住,又不想让何皇后看见他眼中的绝望便一把将妻子拥进怀里,低声道,“白衣苍生有意求,闲云野鹤自悠游。星云,这孩子便叫星云。不为天下,不为帝业,就只为你为他。应了我,时机一到,你便跟孩子一起走!“
何皇后拍了拍李晔的背摇头说道,“我不走,说好与你偕老,便一天都不少。况且,你知道的,我不能一道去,星云会被算到的,我们为他开路,那之后就只能他自己走。”
李晔一颤,他想起了早年的自己,想起了太子,语带哽咽道,“可这路,太难太苦……”
何皇后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可再苦的年岁也曾甜过……纵使人间炼狱,那当中还是让我遇见了你,这便足够我说不枉此生了……”
李晔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抱着他的皇后,月光冲破翻涌的云层拥住此间三个孤单的生命,让他们融为一体。
看顾皇后睡下后,李晔独自回了神歆殿。不知不良帅与朱温做了什么交易,殿内灯火燃着却空无一人,汴军侍卫也都退守到宫墙外。
李晔越过跪在殿门前高举卷轴的不良帅,不停驻不言语,只是回身重重地带上了那殿门。
不良帅的影子投在门扉上,一动不动宛若石像。
李晔拽过蒲团便一门之隔正对着不良帅坐着,他想起过往的种种,时而哀戚,时而冷笑,当年还是皇子的他卯着劲儿拜不良帅为师,想做那征战沙场替大唐荡平敌寇收服藩镇失土的铁血大将时,他也是这般长跪不起。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救国之法,什么都可以舍了去,却不过只是门外那人处心积虑的一步棋。
李晔眯眼望着九龙柱头烛光跳跃,待到不良帅将当年他那一跪的时长还满,李晔起身整理了下仪容,拉开殿门,缓步立于不良帅身前。
李晔冷笑道:“你从一开始就为了这一刻不是吗?教朕武功,迎娶环儿,杀兄长助朕登基,设局逼朕散功保星河,送太子去黔灵派修献祭法,替换高家姐妹迷惑朱温,到如今逼朕练这捭阖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下朕的这第十子,你想让朕做那亡唐的罪人,你想以此为祭以朕为阵心去遮天眼。三十年,袁天罡,你整整算计了朕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