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语调陈缓,一如既往,似乎这世上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什么也动摇不了他的心志,“臣,无一不是为了大唐。陛下,您不是那命定之人,您救不了唐,但是小殿下可以。”
李晔怒从心起,喝道:“他还是个在娘胎里的奶娃娃!你疯了!你舍了朕,舍了星河,舍了这世间肯为唐抛头颅洒热血尽忠的每一个人,却将所有希望、所有谋划全都压在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到底是为什么?就因为是李淳风算出的嘛!他死了!早就死了!太宗死了!高宗死了!玄宗死了!盛唐死了!你属意,你维护的一切都死了个干净!你做得一切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你谁也留不住!谁也救不了!你才是害大唐尸骨无存的元凶!我看天道要灭的根本不是唐,它要灭的是违反纲常伦理不死不灭的你才对!”
袁天罡依旧跪得笔直,呈递卷轴的双手沉稳无比,他不言语,面具后的眼睛直视着李晔,不威逼,不催促,他只是在等,同二十年前李晔第一次见到他时一个样,他话说一半却又说让他李晔自己选,“若真想救唐,光是做将军是不够的,我可助你登顶,为唐之国运谋得一线生机。若答应,我便收你为徒授你武艺……”
李晔死瞪着袁天罡,忽然间他的左眼留下一抹血泪。李晔露出一个混杂了癫狂的笑,伸出手一把攥过卷轴,在夜风撕扯中转身,步履蹒跚地回到神歆殿。
袁天罡起身帮李晔关上了那厚重的殿门。
从此即便是回了长安大明宫,皇帝所在之处总是宫门紧闭,遣散众人,夜里那处能听见野兽嘶吼想要挣脱锁链,门扉石板总能看到可怖的血迹。皇帝再不曾出现于人前,只有皇后遣心腹日日小心看顾。
宫内传言唐皇终是被支离破碎的天下逼疯了。
梁王起初怕李晔装疯卖傻另有奇招,先是设宴勒死了伴李晔多年的马球侍童二百人试探,后大肆诛杀王族,李晔却都没有半点反应,似乎当日敢于孤身仗剑杀他的那个皇帝确实是跟着淑妃、跟着十皇子一道死了,如今只剩下一具疯狂自残的躯壳。
不过这倒正中了梁王下怀,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皇帝刚好能省去很多麻烦。
梁王虽还忌惮着皇后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却因为北方战事一时无暇顾及,加上他还要想办法对付不良帅,便在设计诛杀了崔胤后暂时将那不成气候的残破唐廷扔到一边,专心清缴洛阳阴暗面的不良井为迁都做准备。
天复二年二月初二,皇后诞下龙子起名李星云。
这十皇子的降生悄无声息,没有群臣朝贺,没有天下大赦,甚至都没有宗族摆宴,只是匆匆上了宗谱,便同皇帝皇后一起被梁王下令圈禁在拾翠殿。
又两年后,拾翠殿后园。
侍女和画头疼地呼唤着那聪慧无双却顽皮异常的小殿下。
梅大姑姑寻来问询,和画行礼摇了摇头。
殿内何皇后正给服药过后虽安顺但神志全失的李晔喂饭,不时用手帕擦拭李晔沾了汤水的嘴角。这三年来李晔虽多半时候疯疯癫癫,偶尔才能恢复几分清明,但何皇后将他照顾得很好,身上虽带了些他自己弄出的伤,整体倒是白净健康,只是头发黑中掺白。
不良帅在远处躬身施礼,何皇后看了一眼,一句免礼说得冷冷清清,手上动作不减。
不良帅此番前来还带了几个苗族人,其间有个八九岁的男童黑发碧眼恭顺地站在长老身后,听不良帅说,那便是龙泉之局的关键,苗疆圣童。
忽听得一震银铃样的孩童欢笑,十殿下对和画担忧地劝告声充耳不闻,两条小短腿儿跑得飞快,嘴里叫着父皇母后打圣童身边跑过,却在过台阶时摔了一跤。
圣童忙想去扶,但那小娃娃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揉了揉膝盖便又笑嘻嘻地跑入殿内,也不理其他人径直扑进李晔怀中,将手中刚摘的花插在李晔鬓边,又不知从哪变出一朵给何皇后戴上。李晔目光呆滞没有反应,小星云也不在意抱住父皇将耳朵贴在李晔胸口处一下下数着,然后突然抬头冲着李晔口齿不清地笑嘻嘻道:“不摘,不摘,父皇,母后,花,一样,好看!”
下一刻出乎所有人预料,那小殿下跳到地下,蹬蹬蹬来到那一众身裹杀伐之气的人面前,也不害怕,手里又是不知道哪里来的花,竟是一人一朵发了起来。花都不同,有桃花,有杏花,有梨花……花朵发完,小殿下就拍着手欢叫道,“戴上,戴上!”
十二峒的人面面相觑,小殿下拉着圣童的手帮他戴起,然后给了圣童一个大大的拥抱,“哥哥,好看!”
小殿下又转头,看着身着黑漆漆斗篷的一众人不动弹,跺了下小短腿,瞪大了那双灵动的眼睛。就只有不良帅身着半身盔甲,连接处红线串缀,鳞甲在斜阳透窗的光影下泛着光华能入这好美的小殿下的眼。他眼珠一转,跑到不良帅面前,拽住那包裹在黑皮手套中的指头,招手让人蹲下。待不良帅蹲下身来,小殿下飞快地将一整枝的雪白李子花斜插在斗笠上。
望着小殿下玩闹得逞如欢驹般合着笑声隐没在殿外阳光中的背影,不良帅缓缓起身面具后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何皇后摘掉李晔鬓边的那朵虞美人,帮他理了理头发,又轻轻地放到后者的手中,便带着侍女们离开了主殿。
殿门封起,不良帅来到李晔面前,先拜再起身行华阳针法,半柱香后李晔忽然全身一震,眼珠颤动,逐渐聚焦,竟是清醒过来,他恍如隔世地环顾,最终将视线定在袁天罡呈送的密封卷轴上。那是龙泉宝藏的地图,只有沾满了李家的血才会显现。
李晔起身拿起那图,看向圣童低声道,“跟我来。”
李晔带着圣童踏入殿后的密室,将图摊在桌面上,又取过匕首划破掌心将血滴在图的正中。只见血液漫过处山川显影,李晔将圣童让于身前,叫他仔细识记。
圣童不敢怠慢,双眼扫视不停直将那图牢牢刻入脑中。
“龙悬天边,忠目可辨,古渡东南岸,若稼若圃园。人间无常事,唯镜正衣冠。”
李晔此时失血已多,面色惨白,声音嘶哑,气息有些凌乱,他轻拍圣童的肩膀问道,“可都记好了?”
圣童点头。
李晔将手撤离地图,离开血液的供给那图很快隐没下去,回归空白一片。
李晔的眼瞳却显现出赤红,他推了一把圣童要他快走,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将地图扔进火中。
圣童刚跑出密室就听得身后传出凄厉的嘶吼声,跟着是一股冲门而出的煞气。十二峒三长老一撩斗篷将圣童护住,不良帅掠过他们飞身进入密室,封闭了石门。
长老带着圣童走出殿外,皇后正凝望不远处由侍女们看顾秋千上玩耍的小殿下等着他们。
圣童规矩地给皇后行礼,皇后却托住了他瘦小的胳膊,叹息了一声,俯下身轻拍圣童的肩膀,又低头回了个礼道,“如今你也只是个孩子,若真有那一天,我儿还请拜托了。”
说完皇后向小星云所在的方向轻推圣童后背道:“去吧。”
侍女们听令退下,留小殿下一人在那低矮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悠着,抬头看着天边云卷云舒,看喜鹊跃上枝头。
圣童踏过斑驳的树影来到阳光下,他在这比他又小上太多的孩子身前站定,单膝跪地,右手攥拳抵住心口俯首立誓道:“李仙人留下谶辞,未来殿下会救苗族儿女于灭顶之灾中,亦能解中原之大浩劫。为了那一天,圣童在此立誓,此生只忠于殿下一人,以我之性命封禁龙泉宝藏所在,敬候殿下准备好开启龙泉荣登大宝的那一天……“
圣童没能继续说下去,那古灵精怪的小殿下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突然跳下秋千扑抱住圣童,后者顿时手脚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抱抱!”
接下来的小半天里,小殿下一直缠着圣童,带着他这个小哥哥在偌大的后园里乱窜,采花,捉□□,跟宫女侍卫捉迷藏,又不知从哪里变出点心风车来,把一切他认为的好东西都塞给这个漂亮小哥哥。刚开始圣童为难地看向一向对他要求颇多颇严的长老,但没想到今天的长老只是顺从皇后的邀请带着徒弟们坐在廊下品茗,竟是由着小殿下带他玩闹。
待到天色暗下,小星云在皇后怀中酣睡过去,不良帅才终于走出殿门。皇后抱着儿子匆匆走过,到后殿探看皇帝的情况。
圣童远远看着那小殿下恬静的睡颜,转动着手里的风车,弯起的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圣童将风车轻放在石桌上,他转身深拜不良帅与长老道:”我准备好了。“
不良帅带着苗疆众人离开后不久,玄冥教便派人来拾翠殿大肆搜索,一无所获。
又过了大半年,赶着开春,朱温下令拆毁长安城,将木料顺江漂下,带不走的通通烧毁,逼迫唐廷带着皇帝、万余民众迁都洛阳。
队伍顶着惨淡愁云浩浩汤汤地出发,足足走了三个月。
阵列正中李晔与皇后、十殿下乘坐的车辇不仅宽敞华贵,而且极其结实,遮挡严密,马车周围也是看守森严。好一驾华美的牢笼。
车驾中短暂恢复神志的李晔抱着星云耐心教他识字写字,但没多久又探身抢了何皇后正用着的妆镜逗弄儿子。何皇后半真半假地嗔怪了两声,逗得星云又母后母后地甜嘴去哄。不看李晔手脚上锁着的铁链倒真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见星云眼珠乱转又想溜下车偷懒,李晔长手一捞将这顽皮的小龙崽子箍在怀里瘙痒,直逗得星云连叫父皇讨饶才罢手。李晔闹了这么一会也是额头渗了些薄汗微喘,见父皇疲累由着母后擦汗,又去喝那闻着就苦哈哈的汤药,星云便乖乖依偎父皇坐好。李晔轻笑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瓜,药劲儿上来,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缓,低声道,“星云,还记得我教给你的话吗?”
星云歪头想了想道:“人间无常事,唯……唯镜正衣冠?”
李晔长舒了一口气道:“嗯,不错不错,星云你要牢牢记住这句话,这是父皇留给你一个人的宝藏……”
李晔的话没有说完。三个月过去,这庞杂的队伍终于还是来到了东都洛阳,百姓夹道欢迎,山呼万岁。
李晔忍不住移到窗口处,颤抖的手将帘子掀起一角,只瞟了外面一眼便烫到般放了手。
李晔跌坐回去,躲在阴影中喃喃道:“勿呼万岁,朕不复为汝主矣……”
星云懵懂地站起身攀着父皇的肩膀帮他拭去眼泪。
李晔眼瞳颤动一把将儿子搂入怀中,他抱着星云过了很久很久,才在锁链的金属碰撞声中轻声道,“星云……若有可能,朕希望你不为天下,不为大唐,就只为你自己、为你将来所拥有的、爱的、在意的一切而活。不要报仇,不要往自己身上揽什么枷锁,做一只自在的鸟,一片悠闲的云,去过这天下太多人求而不得的恣意人生……”
何皇后隔着儿子抚摸了下李晔的面庞,柔柔地笑道:“你想太久,星云早睡着了呀。”
李晔这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怀里的小家伙竟是打起鼾来,不仅如此,口水还沾了他一肩膀。
李晔泪痕未干却又是忍不住笑起来,“唉,朕又担心个什么劲儿呢,该担心的是这天下人才对吧。”
李晔突然狡黠地凑近儿子的耳边恶魔低语道,“儿呀,要是日后厉害了发达了,别忘了给那几个人些颜色瞧瞧,什么朱温、李克用、李茂贞、杨行密、徐知诰的,通通别放过。对了,还有个大魔头,一定要好好整一整,记住了,他叫袁天……哎……”
何皇后踹了李晔一脚,杏眼圆睁,又是一碗药怼了过去,嗔道:”睡你大头觉去吧!“
李晔便无赖地扯了何皇后到身边,他怀抱着儿子,半靠着何皇后,不多时夫妻二人头相互歪抵着一深一浅缓缓睡去……
等李晔再次醒来时,祈华殿里,刺客的剑正从挡在他身前的何皇后胸口拔出,血喷溅了李晔满脸。
李晔抱着妻子发出野兽样的哀嚎,何皇后气若游丝地说道:“星云送走了,李郎别怕,我在前面等你……”
李晔的双眼赤红一片,滚滚黑气从他的皮肤下渗出,他嘶吼一声已不似人类,生生震断了铁链,身法快得只剩下残影。所到之处刺客筋脉尽断,身首异处,有两人竟是拦腰被撕裂,内脏落了一地。
等在殿外的玄冥教五大阎君感受到殿内突起的庞大内力,中天位?大天位?不,还要高……
阎君之首的仁圣阎君蒋仁杰内心大骇,他忙差人去报告冥王,率众于殿前列阵,弓箭手准备,不管那殿中是何方神圣都定叫他有来无回。
五大阎君谨慎后退阵中,事实证明谨慎是对的,那从殿中冲出的已很难判定还是不是个人,周身裹在浓烈的黑气里,只漏出一双赤红的兽瞳。它没有理智,没有目的,有的只是一股对生命本身的憎恶,凡是活物它便要屠戮殆尽。
十人碰不到它,百人拦不下它,就是千人在它面前也如薄纸一般,任它杀进杀出留下一地残尸。
仁圣阎君果断下令撤退,待他们跑到上风口,那怪物似乎失去了方向,只是四处打转也不寻找,忽然一股强风吹过,怪物嗅了嗅便朝一座宫殿奔去,没多久就听见惨叫不绝于耳,宫女侍卫四下奔逃无一幸存。
待到冥王朱友珪率孟婆等人自不良井赶回驰援,紫薇城中已遍布尸体,朱友珪一路追踪终于在焦兰殿前发现了那黑气喷涌的怪物。
寒风吹过,怪物身上闪过一抹明黄。朱友珪惊诧地瞪大了双眼,那功力远超于他的分明就是大唐天子李晔。
眼看着那神志全无的天子头歪到常人所不能及的角度,发出一声嘶吼冲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冲来。朱友珪后退一步大喝道:“放箭!”
箭雨凌空,铺天盖地。那天子只会猛冲,并不知躲,但他的速度太快了,一番下来只有三支箭射在李晔左肩与后背处。李晔不知疼痛,行速更是不减。
朱友珪率众再退,又是一轮箭雨,这下却是一支箭都击不中了。
退无可退,弓手后撤,玄冥教高手齐齐出手,五大阎君结阵围困,又是折损了二十余人才将那唐皇制住。虽锁链绑缚却一时间仍无法近身,双方就这么僵持着,直到东方泛白,红日跃出地表。
李晔发出一声哀嚎,疯狂挣扎,竟是将拉拽铁链的五大阎君带倒在地,拖行数米后挣脱逃入焦兰殿中。
“他怕光!烧殿!把他逼出来!”朱友珪喝道。
玄冥教众听令开始围困焦兰殿,从四角焚烧。
待太阳升至半空,焦兰殿的梁柱砖瓦已被烈焰烤裂不时发出崩裂声响,摇摇欲坠,终于轰然坍塌。
李晔从废墟里窜出,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黑气蒸腾却燃着起烈焰。李晔犹如困兽,没有方向地奔逃,阎君们又施展起捆仙阵法,将李晔死死困在原地,很快李晔体力尽失跪倒在地,他已被烈焰焚烧得面目全非,黑气尽散不成人形。阎君们松开锁链,李晔也已动弹不得。
玄冥教众冷眼看着那大唐帝王步入死亡。
却只有崇圣阎君蒋崇德咬牙抗着烈焰逼近,他的眼中闪过贪婪,手起刀落砍飞了李晔那早已看不清面容的头颅,再抬手将飞至空中又落下的冠珠收入囊中。
李晔头颅落地之时,忽然天地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光芒尽收,白昼不再黑夜重临,竟是发生了天狗食日之异相。洛阳城中百姓大骇,均是跪地对黑黝黝的天际频频叩首。狂风不停冲撞着楼台亭谢,掀飞屋瓦,砸碎招牌,一时间街巷中合着百姓们的祷告念诵声,木架哀鸣似百鬼哭嚎,这洛阳神都竟有如那志怪话本中描述的酆都鬼城。
焦兰殿西南角的宫墙之上,袁天罡于突出的宏伟角楼前,带着四岁的男孩儿冲着皇帝所在的方向跪地叩头,高声道:“恭送天子。”
礼毕起身,袁天罡推开角楼的三扇巨大朱门,让长风灌入楼内,掀开了盖在七座神像上的红绸。
北斗化身的七位神君泥塑冰冷,凝视俗世,真意难测。
不良帅抬头扫视过那排神像,突然身动,步斗踏罡,甩出三枚古钱。那抹青铜颜色落地依旧飞速旋转混为一片,又一分为三,在男孩儿旁观惊诧的视线中缓缓停下竟是全都直立原地,无谓阴阳。
袁天罡最后为李星云算上的这一卦,已是生死不知,方位不查,仿佛天地之间从未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
袁天罡满意地踏出门去仰天长啸——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终于要到终盘了。
这将是大唐的终局,亦是他的终局。
——李淳风,李兄,久等,收官在即,待李儿花盛放枝头,且看谁对谁错,谁输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