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看着他,目光跟慈爱不沾边,但是有三分耐心,放在不良帅这里已是天下独一份的宠爱了。天暗星在心里酸酸地道了句,哎呦我可真是祖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积了十四辈儿的德了,摊上这么个极品师父。
“嘀咕什么呢?”袁天罡斜了天暗星一眼,不过他已经在前阵子从这一世的李星云那里知道这招从小就对这孩子屁用没有。
“咳,没什么。就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自量力了,有点想退,又很是不甘心。“
天暗星说了句丧气话,见气氛正好,眼珠一转道,“师父您知道江湖近来有个谣言,说您容着我养着我是留着当续命炉鼎的吧?”
“知道,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您觉得我来出为求自保跟您反目成仇,您最后把我拿了的戏,各路群雄有几成能信?……疼!”天暗星捂着头上被敲出来的包,人|皮|面具上套了层痛苦面具,脸皮又厚了一层。
“哪来那么多促狭鬼念头。还想着偷跑去苗疆?”
“我这些年耐着性子打理着这堆破事儿,闷死了,就想出去听听山歌见见我那梦中阿妹,透透气换换脑子不是。您看我这阵子棋都是乱的,这您能忍?”天暗星凑近了些,笑得讨好至极。
“赢下一局我便应你,休想卖乖耍滑。”
“有您这话……那我回去就可以收拾行李了,到时还请师父许个大荷包权作路费。”天暗星突然变脸,嘴角咧开像只憨笑的狐狸,“师父猜猜我为什么不急着去武陵山,反而在这兜转?”
袁天罡眯眼看着天暗星,很快便想到了症结所在。
“什么时候……”
“这我可不能告诉您,我的招还没出完呢,师父您自己算呗?”
天暗星不掩饰得意摇头晃脑道了句——我无命奈何,委顺以待终。
袁天罡面色沉静却突凝了一股迟滞的气裹上天暗星的身,但这气随着天暗星贴近将手搭在袁天罡的肩膀处烟消云散。
天暗星低身错头,有些乖戾地将嘴贴近袁天罡耳畔,低语道:“命无奈我何,方寸如虚空。”
天暗星没大没小地拍了下袁天罡的肩膀,留下一声轻笑,“看来世间还是真是有那么几处是师父落不下子的。”
“想仿十二峒,造威势再避世,愚民威慑此乃小道。自始皇起这泱泱大国,中原一统已是大势。你这螳臂当车之举……罢了,我是喜你天马行空,也乐得看你再傲气些,身负气运,敬畏反而不适合你。做就做了,总之我在,大不了推翻重来。”
天暗星一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搔了搔脸颊,“这也在您的棋中吗?”
“你若想,我可再为你添上几步。”
“那还是不要了,您卦中推演所得,终究是他不是我。”
言语至此,双方明了,正是一局过半,静心筹谋再添新手时刻。
袁天罡展了衣袖站起走了几步,背对天暗星负手而立。
门扉投下的栅状阴影框住了袁天罡的半身。
天暗星眉梢挑起又放下,“我一直有个疑问,还请师父解答。”
“问吧。”刚巧羲和车行,光从门缝穿出照亮了袁天罡的一只眼。
“若行霸道也在天道之中呢?若顺天道实则也是个人抉择呢?”
袁天罡沉默良久,回身望向天暗星,“所以,霸道、天道?呵,争与不争皆能自圆其说。卦便是这样的东西,如何解便会如何行,而这所思所行在卦出之时便已成定势。但谋事在人,势可定,亦可改,只看行事者能胜天几分。”
天暗星一怔,梳理思绪缓声道:“我想到一张图景,每一个瞬间都如盘根错节的洞窟岔路,每一条洞穴的黑暗里都藏着截然不同的小结局,人生就是这样一路选下去,闯下去。知道的越多,越可能选到好结局,若是提前窥伺到黑暗中有什么,听到一点点提示,就有可能避开死局……又可能……主动求死或是与他人命运做出交换……”
“但求窥天算地的大案牍数术自唐玄宗时便已被天道击败,你已然看过黑暗中藏的是什么,该知此路不通。”袁天罡终于神动,回身逼近一步。
“师父您也说行事者之能为关键。我只知一招之后走势如何,若我异子而行,棋局不定,他人应对又会生出万千变化。而这,您比我更清楚,所以您是早已断定我不会轻易改弦更张。”天暗星半步不退。
“殿下,想破我的局,光是反其道行之是不够的。”袁天罡此句说得陈缓。
听着这称呼,天暗星又是一怔,一瞬的心神不定带得心脏抽疼,他低头掩藏不适,隔了一会儿,再抬头,面上带笑,轻声说道,“我知道。徒儿还嫩着,不如师父让我两招?”
此时眉眼不同,但那语气,那身形,那般无赖似的理直气壮与记忆里的身影重合——唉,也不知为了谁我这身子缺了爽利,不如袁兄偿我次便宜吧。
袁天罡态度不知不觉间又恢复柔和了些,他拍了拍天暗星的肩膀,顺手渡了些至阳真气过去,缓解了天暗星胸口的滞涩感。两人定住不动了一会儿,袁天罡沉声道:“此行结束若再难撑,月圆之夜来祭灵台寻我。”
袁天罡撤手,天暗星晃了晃。
袁天罡抬手轻点了一记天暗星的印堂穴,还他些许清明。
袁天罡转身离去时天暗星捉住了他的手臂,将一个紫红色的葫芦酒壶塞到袁天罡手中。
“生辰礼物。”天暗星解释道。
像,太像。不是某一具体言行,不是某段复现的思量,而是这一路来的太极推手,是那若有若无的谋定,是那份热诚的烟火气,是让他袁天罡拿不准的种种旧日残影,似是而非。
是他吗?
不是他吗?
走至如今,这漫长的一手到底是谁的棋。
袁天罡?还是李淳风?
又或者……就只是这越发让他挂怀的李星云……
沧海沉浮,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叫这颗跳动不止的心思君不休——好似世间有他们才多了花团锦簇,才有了生的滋味……
逆旅益坚,待重整山河,还一切如初,盛世如昨……
暗闻歌吹声去处,他们亦魂兮归来……
“好,这礼物我收下了。”袁天罡将酒壶挂在腰间,推开房门走进那白露时节似暖还寒的大好羲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