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喆身长八尺,长身如玉,身着细鳞甲,行动如风。
抛开不良人身份,年喆跟刑旭炎均在马楚地界挂职,两家有亲故又均是如今楚国国都潭州的旺族。
年喆在唐末便通过武试官拜振威校尉,非常时期破格任命,少年英才。虽为时任节度使的马殷,如今受梁国朱温册封的楚王所忌惮,只是挂名闲职,却也是有过平叛黄巢,梁代唐后攻占永州、彬州战功的真将军。就是刑旭炎没辞官前在平阳县衙干得也是风生水起。
今日这凤栖城中光阴流转已到了武德九年,当今天子为庆看护国运的观星台落成,抚恤臣民再扬国威,正是恒辉之宴。正史中未曾着墨详记的盛事展现在眼前,甚至自己成了其中一员,刑旭炎觉得有趣,他书看了不少,这些日子凤栖城中也算如鱼得水。眼见前方人越来越多,毛驴倔强不肯前进他也不着急。刑旭炎一时想不通如此盛会史官怎会略过不谈,眉头轻蹙扒拉着手指头算接下来是何年月。
“……嚯……渭水之盟?”刑旭炎倒抽一口气,只觉得眼前的热烈忽然间灌注了能将人烤熟的心焦——怕是要有大变故。
年喆没注意到刑旭炎情绪的变化,他还在那狠拽缰绳跟那毛驴较着劲,气血上涌,忽觉手中那一丈长、两面开刃的陌刀有些渴血……
雄鹰的影子掠过大敞的坊门,两队装备精良的旅贲军步伐整齐地沿街奔袭,盔甲的碰撞声、高喝的清场声传了一路。
先前那骇人的变故中,油车起火横过街市,若非附近的能人异士大义当先舍命护民,哪还由着此间民众惊吓哭叫。
人群被旅贲军隔开驱回附近的坊内,原本拥挤的主道突然间变得宽阔无比。
将士们默契绕过那骑驴立在路中央的李淳风,仅有为首的薛旅帅经过时站定拱了拱手,眉头紧蹙神情肃穆,恭顺道,“李仙师可知接下来是否还有变数?”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理了下衣袖,语调绵长,“不可说。”
薛旅帅神色一凛,深拜一记,转头命令铿锵有力,命众属下加紧行动。
擂鼓一样的脚步声突起让追风受了惊,李淳风早有预料地从行囊里拽了一根手柄处盘包浆的钓竿出来,将路上商贩抛送的被他啃了一半的胡萝卜挂在上头,哄那小蠢驴重新上路。
时辰未到,太极宫承天门尚且紧闭,金吾卫清场了门前大街连带着临近两坊的周边出入口,设了三道查验的隘口,一道严过一道,寸步难行。
中郎将崔敦术主理盘查,他是清河崔氏出身的青年才俊,对天子忠心耿耿,又有家族庇佑,性子耿直,眼里也不揉沙子,高升在即,得罪人的活儿他来做也不会束手束脚。
新帝即位不久,官场动荡尚未平息,此刻众大臣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这等场合分外配合。
况且高官心里各自有数,各有手段知五日前秘报突厥异动,今儿这宴席圣人真意重重,容不得出半分差错。
程序森严、查验繁琐,很快马匹、轿撵、大车小车排起长队,全城的达官显贵、受邀的能人异士都在此时此地扎堆儿观望。
到了宫门正前,两侧设了一对儿临时歇脚竹亭,左侧的竟净是些红袍紫袍高官,都是曾跟着天子的南征北战、打拼天下的心腹,若干仆从下人侍奉左右。
而右边却是空空荡荡,唯有倚靠石柱闭目养神一身藏青道袍的袁天罡,只见他将盖在脸上的斗笠摘下,坐起身故意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给他那来得刚好的挚友看。
袁天罡还未睁眼,李淳风就坐在驴上讨厌地笑开了,“袁兄,你那袍子还燎着呢。”
袁天罡猛地一震,低头一看可不是又烧了起来,好一阵拍打后裹着烟,没忍住,还是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咳,李兄,不管怎么样,我赢了。”
“是是是,袁兄真厉害,这一路声势浩大、贼人手到擒来,就是再多绕上两圈,赢我也不成问题。”李淳风一甩钓线,放了水,追风小跑了两步到底是将胡萝卜吃到肚子里。
李淳风来到袁天罡近前轻快下驴,将追风交给低头小步跑近的看马杂役,转个身又极其自然地将钓竿塞进袁天罡手里。
“又顺我杆子!”袁天罡愣了一下,盯了手中钓竿越看越眼熟,怒喝抬头后发现那李淳风已经顺着人流往那刚刚开启的大门方向去了。
袁天罡咬牙鼻翼翕动,他这朋友今儿倒是穿得人模狗样搞得风度翩翩得道高人派头,脑袋上还不知道从哪个小娘子那里蒙骗来的插了枝鲜桃花。他呢,好么,不过一个时辰一路抓细作、斗逃兵、追反贼、救孩子、阻爆炸,衣服没烧光了就不错了。
这白毛老小子,平白无故打赌就知道没闷好屁。
袁天罡磨了磨后槽牙,转头怒瞪眼那些仗着人多连乐都不藏着的官僚熟人们,一帮子老狐狸人精,事情做得马虎,戏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好。
“看什么看!要的就是这风格,热烈而不失简洁,庄重又不乏生气,这才配得上大唐气象,懂不懂!学着点,明日就给本国师流行起来!”袁天罡手中斗笠翻了个花扣在头顶,再长臂一扬将他最爱的那柄钓竿扛在肩头,气定神闲的做派也走出个虎虎生威来。
“哎哟哟,袁兄好威风,但鱼可是无辜的。”李淳风正在承天门内跟几人闲话等他,那几人算识趣,也跟其他人一样有些忌惮这能掐会算知人心的天子心腹、朝中新贵,施礼过后就拜退了。
“呵,鱼很聪明,都知道债有主,不会认错你这个大冤种。”袁天罡的眼里从来就只有李淳风一个,官场那些他是懂,但向来没有用武之地。
袁天罡的随心而动贯彻到底,时局诡谲、世事复杂他也无所畏惧,只因早早就认定了两个人,给出了自己全部的真心。
忠心献给知遇明君李世民。
诚心送给知己真朋李淳风。
剩下肉心一颗,留给自己。
哈——桃李子,鸿鹄绕阳山,宛转花林里——古今谶言东边落、西边起,天命所归,李可真是个好姓。
“见过国师。”李淳风身边还留了一个人。那青年身着玄冕官服,四旒妥帖,青衣纁裳。名唤程万里乃是六品校书郎,其实凭他的官阶没资格过来跟这两位皇帝面前大红人搭话。
“程家三郎?”袁天罡偏头想了下,他最善看相,记性也好,只要他想,对人几乎过目不忘。
程万里相貌平平、资历平平,除了耐得下性子练了一手好字,整日读书誊书,偶尔舞文弄墨下自娱自乐,实在没什么过人之处。
没想到自脉望阁一别半载,国师大人竟还能记得他,脸是腾一下就红了,叉手礼一敬,却是说不出话来,过了会抬头看,那二位已经是拌着嘴走远了。
程万里难得心里喜滋滋地跟着,不远不近。
往麟德殿走,这四品以上的官员可就越来越多了,到处都是相互拜敬寒暄的声音。
程万里在官场上没什么熟人,书吏也不是什么招人待见的职位,闲职一个,朝廷透明人,沾了二位大师的光终于混上这校书郎却也因不善交际还守着藏书阁呢。程万里却觉得挺好的,没人打搅,方便他观察思索。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那明明从衣着到气质都与这官场格格不入的袁大人,看他如何说话,听他说些什么,恨不得当场掏出纸笔写就手记。
对袁天罡此人的事迹知晓越多,程万里就越发感兴趣,屡屡惊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玄妙、这么厉害的人呢?与这般人物同朝为官,还曾一同编纂书籍,他程万里何德何能,何其有幸。
程万里越想越激动,攥着自己官服的袖子,神游间他已随百官一同立于设宴的三大殿前。
以天穹为藻井,坤舆为厅堂,千张雕花矮几按照官阶一层层排开去,正对阶梯之上主位,众星拱月一般。
袅袅宫娥穿梭期间,摆弄杯盏,传递珍馐。
余晖隐没,星河燃灯。
正中空地搭台,华灯初上,乐师绕舞台环坐,醉心演奏,声律和谐,舞姬裙带飘飘,莲步轻点,展臂飞旋。
程万里由宫女引领落座,酒还没有喝上一口,耳边便响起宦官自远而近的通报声。他连忙理袖起身,同百官一道随宰相房玄龄向现身于大殿阶梯之上的大唐天子李世民顶礼相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