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客栈外门庭若市,喧嚣渐起,满是热烈生活的气息。
运来客栈是当地商贾洪家的产业,经丁县令提点出资已是被包下来专给常县令一行使用。
庭院中落叶飒飒,安静祥和,风洗过的蔚蓝天空下丝竹声满耳,合着真气的鼓噪,凝神专注中又多了一丝洒脱惬意。
蹇白玉一身白色棋盘饼纹缺胯袍,衣摆被气流卷起翻飞,活像一只求偶的鸟雀跟在天暗星身后,笑得不见眼睛,“还不行,脑子清醒着呢,大人倒是再发些力。”
他那鼻音浓重,语调刻意拉长,听得天暗星拳头又硬了。
蹇白玉在引气化镜陪天暗星练习控制阵法范围,这是他的秘技。蹇白玉功力大成却并不像其他大天位高手那样有什么成名之技,只因他练得是无相心法,无招无式更无定形,是以他可以化身成任何人,只需与对方交手片刻便能拆招模仿七成之像。武林人士几乎无人想要跟蹇白玉交手,因为杀不了他反倒会把本门绝学泄了出去,所以蹇白玉常年蝉联最不想与之交手排行榜的第二名。
顺便,如今第一名是天暗星,第三名是不良帅。跟不良帅交手只是必死无疑,跟蹇白玉交手怕是落个愧对宗派以死谢罪,但是跟天暗星交手那妥妥都是惊喜,死不知道怎么死的,活也不知道怎么活的,累死气活都大有可能。这家伙居然还是个大夫,惹了他,当真能做到求死无门、半死不活。就这,可能都逼不出他使用武功来。
应了那句,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此时二人对立,蹇白玉将自身化为镜子映着天暗星推演卦门的招招式式。因为天暗星看不见自身的卦位运转,他靠辨气推算,但因为阵眼下在自身,他被裹在其中分辨万分困难。而蹇白玉的功法正像是映射了一份副本在天暗星面前,方便他识读。只是二人权当偷懒半晌放松休闲,各自掂量心事,均未认真,果然半天过去不见成效。
从蹇白玉神出鬼没自告奋勇当练习搭子那刻起,天暗星明白过来,这家伙早早察觉凤栖城不对,没准症结在哪都猜个八九不离十,之前不显山露水,这会儿又怕是不想让他多插手,所以才会特意来此堵他。
额角还是渗了些汗,天暗星平复气息收式眯眼,气经荡过一圈,将金光织就的八卦阵吹散,余波撩拨起蹇白玉的长发,烦恼丝牵绊,错综复杂、眼花缭乱。
二人同立树下,以影为界,一明一暗。
蹇白玉抬手掐了片火红枫叶在手中捻转,眉眼舒展尽显真诚,“这事真不能跟您说,因缘际会,骨香阁存在二百载,有些规矩我也不能破。”
“为我也不行?”
“为你才不行。”
“原来如此,与我有关,想来是……唔……”
蹇白玉踏前一步走进光中,骨节分明的食指轻抵住天暗星的唇,眼中急切尽显,“别说,求你,别说……”
天暗星长长地看了蹇白玉一眼,对着那双明瞳中自己的暗影缓缓点头。
风停了,阁楼窗边淡青纱帘合起遮掩了袁天罡的身形。
不良帅的右手边正燃着一支香,墨色打底其上金粉斑斑点点,斜插在精致的黄铜质地龟甲座台上,斜后方散落着三枚青铜刀币。
卦虽是好卦。
咸速恒久,兑悦随和 —— 漫漫长路、顺其自然。
小小碳盆里信已燃着成灰,随着啪嚓一声,桃色烟柱缠绕于半空盘桓久久不散。
“聒噪。”
袁天罡轻斥道,手在槐木桌面扫过,收了通晓古今的卦筹龟甲,灭了引魂唤魄的灵犀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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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十分,神魔交汇,长鹰啸空。
数双眼眸的主人在这张灯结彩、繁花锦簇的都城内抬首凝望。
孩童手举风车在爹娘的呼唤声里嬉戏玩闹。
红霞绵延从天际连到这满城大小娘子多彩精致的罗裙霞帔上。
摊贩吆喝,店铺燃灯,此刻长安的一百零八坊无一不热闹非常。
“百年难遇的盛会可要开始了。”说话人白发披肩,仙风道骨的那必是主持编纂唐书的太史令,天文历法之大成,奇门遁甲之鳌头,通古博今的黔灵派仙师李淳风。
李淳风身姿轻盈却是翻身上驴,回身冲已官拜国师的袁天罡伸出手,伸到一半却又变了手势,虚虚一掐,笑得意味深长,转头一拽缰绳颠颠前行,“袁兄,来赌一局吧,看谁先到承天门前!”
“李兄,我骑的是汗血宝马,你骑的……”袁天罡拍马跟上低头看他这朋友,笑得爽朗。
“我骑的可是追风!赌是不赌!”李淳风挑眉激他的好友。
“赌!有什么赌不得的?这次你要赌什么?”袁天罡在打赌上从未拒绝过李淳风,这次也不例外。
“若我赢,你陪我一醉方休,还要看你月下舞剑。”
“可以。若我赢,你得把开道门的秘法传我。”
“哈哈哈,原来天才如你也有参不透的法门?”李淳风笑得开怀。
“废话少说,愿赌服输!”
“行啊,这次你不先占上一卦?”
“你不刚算过了吗?”袁天罡马鞭一挥,箭一样从李淳风身边窜了出去。
李淳风仍旧慢悠悠地往前挪着,不时捋捋追风蓬松却刺手的鬃毛,他在百姓一片仙师仙师的呼唤声里,沿途一路接过美貌娘子们自二楼抛送的花枝,被浓郁的花香包围时才长舒一口气——
“唉,还是想看你耍枪。”男人一派书生相,柔柔弱弱地侧骑在毛驴身上对着身边牵驴的银甲将军抱怨道。
“喝酒耍枪,只能选一样。”
“呵,木头。”
将军斜了书生一眼,更多注意力仍放在戒备上。
三日前二人在街上偶遇常县令,均是忽然醒来。
那一袭青衫的书生甚为头疼抓狂,没想到聪明如他竟是被困在这城里月余而不自知。过去这十来日他自以为是长安县尉,四处查案,主持正义,倒是没有忘本,权当自己成了祖师爷爷。
狄公第五代徒孙天究星刑旭炎咧了咧嘴,虽半天下来就够他推出常县令那一行人真身为谁,夜里也去拜了大帅告罪,罚是没有,但这脸已算丢尽。
刑旭炎从怀里掏出大帅给的八卦镜,这东西能抵御埋在凤栖城地下的那个迷惑人心的阵法。常县令一行人员混杂行动不便,便由他领命跟发小兼准姐夫的天杀星年喆一同在这城里查探,也算将功抵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