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刚落城内灯火通明,花车自城南排开在主要街巷间绕转。
人声鼎沸,摩肩擦踵,处处都是故事跟热闹。
凤栖城外不良人王辛德按照天暗星吩咐率众弟兄在临近城垣的树丛中设伏。
天究星刑旭炎在城内跑动三天结合从丁县令那里拿到的舆图跟不良帅指明的三处方位推算勾画,两日前终于在城北白仙观找到了通往地下隧道的入口。
凤栖城是仿照长安城池制式设计建造的,这个只要登高一看便知,它就仿若缩小了十倍的长安城,默默守在这武陵山一脉,像是一个不肯散去的梦。
年喆日前在遍布城中的那些勾连成阵的地道中探查,寻到了九处雷火,正是在九坊各自正中,如若引燃这凤栖城瞬息便会沉入地下。
刑旭炎心思缜密,由他指挥,年喆率听令进城的几名不良人避开岗哨将雷火一一拆除,期间却还是跟贼人交了手,虽没能抓到活口,刑旭炎在剖尸时却发现贼人竟分了两拨,一帮是倭国渡海而来的法师,一帮却是武后时期残留至今的梅花暗卫。但那雷火看工艺又很像是玄冥教一直在用的。
一日前天暗星同不良帅一起听过刑旭炎的报告,袁天罡从头至尾不发一言,他的愤怒是冰冷的,倒不是对着这两帮二百年来无论杀了多少仍能追着他不放的害虫。天暗星想着,这些各怀心思的跳梁小丑如今又不知道被哪家势力捡了去当了刀,袁天罡的不悦仅仅是因为这凤栖城的阵法被人利用了去,平白玷污了李前辈为他特意造的景。
“不止是雷火。”
天暗星逐一下令安排妥当后,袁天罡终于肯出声提点。
“阵法本身被动过了。”
天暗星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跟那刑旭炎同时开口道——
“菜市口!”
“人头!”
刑旭炎不着痕迹地深看了天暗星一眼,他往日与这空降的少帅接触不深,年喆对其赞赏有加,于他这却算是第一次真的打些交道。
先前按照那着了魔的丁县令命令,这凤栖城中刑律严苛无比,到最后竟到了偷一文钱都要被拉去砍头的地步。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事曾经在那隋炀帝杨广治下是真真发生过的。
刑旭炎想了很久,很明显这场未记入史册的盛宴才是目的,先前的铺垫岂不是太长了些。他想过隋朝末年的特点是什么?是三征高句丽吗?是兴建运河吗?都不是,最大的特点是君主异想天开想要成就千秋万代的功绩,步子迈大了搞得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这般背景下,那成日人头滚滚的刑场看起来岂不是顺理成章了许多?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越是合理的就越存在问题。
有什么比血、命跟怨气更适合篡改阵法的呢?
天暗星显然是个聪明人,刑旭炎从未怀疑过这点,可天暗星过去几年露出的选定的路在他看来却有些愚蠢。
刑旭炎的身份跟年喆、李莽他们还不太一样,他那不良人封号是从师父那边继承过来的。
狄公狄仁杰当年倒真不是不良人,不仅不是,还曾经破过大帅设下的局,倒也曾跟大帅合作过设计还政于李,其心腹门生不良人天戌星正是发动神龙政变坑过大帅一道的名相张柬之。
刑旭炎这一支在不良人里也算是异类了,代代天究星只管断案解谜从不站队。
实际上不良人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从未齐过,有些封号一直有人继承,有些却传了一两代便断了。不良人行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凶险之事,皆在情理之中。
相伴大唐存在二百四十余年,不良人中始终存在三个派别,像刑旭炎这样半挂名逍遥自在不涉及党派的、要么专心研究技艺像是天寿星尉迟凝燕那般的,另外两派却是像天罪星、天巧星那样仅忠于不良帅的,以及曾经像天机星崔胤那样始终忠于李唐皇室的。
刑旭炎盯着天暗星也琢磨了快两年了,他觉得这少帅有些意思,眼下他算是看出来,这天暗星是自己扯旗另开了一道,他既不忠于不良帅,也不忠于李唐皇室,更不似不良人里那些心灰意冷早早叛了各投他国的墙头草,这天暗星选的竟是这天下万万民众,无论他们还是不是唐民。
在不良帅眼皮子下打这算盘,天真,狂妄,但也够有趣。
刑旭炎知道,新任天机星崔重云跟他老爹一样在苦等天子长成,如今不良人内部倒是难得和谐一片,少有的两派人看好的是同一个主君。主要也是老李家的血脉都死光了,除了那多方势力合作保下的十皇子,实在是没得挑了。
天暗星这时候入局白当靶子,怕不是真跟传闻一样身负奇功却走火入魔,连带脑子也疯得不轻。
刑旭炎不再说话,听着不良帅跟那天暗星师徒间一来一往,只觉得自己怕也是染了什么坏毛病,生来便喜欢那些不一样的人,喜欢疯子。
尤其喜欢眼前这种想要除掉不良帅的癫子。
刑旭炎眯着眼睛盯着天暗星想着,同那唐玄宗一样,上位者还是不要活得太长比较好,忽然浑身一震,心底涌上了无法遏制的濒死感,而那仅仅因为不良帅往这边轻瞥了一眼。
刑旭炎埋下头去,片刻后终于能恢复呼吸,他抬眼发现那天暗星正斟茶给不良帅,刚巧挡住了他。
“刑校尉,想来那些法师会利用幻术搞些动作,阵眼还需加紧寻找,这两日李莽他们任你调遣。”天暗星语调清冷。
“是。”刑旭炎趁机拜退。
刑旭炎撤出客栈,年喆抱着刀在街边等他。
“很棘手?”年喆见刑旭炎面色惨白出言问道。
“不……只是我犯蠢了。”刑旭炎擂了柱子一拳,天暗星的真意他也只是推测,他却因为一时兴奋将自己暴露了。
狄公曾经说过,梅花暗卫也好、不良人也好,这些隐没在暗处超脱王法的组织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
看看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还有各国的暗杀机关,看看这风雨飘摇的朝堂、血雨腥风的江湖跟那无根浮萍一样的民生……刑旭炎相信狄阁老是对的,过去数年他一心麻木自己,只因他明白他不过是得了家学传承、有些断案的小聪明而已,这繁复的时局凭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年喆冷声道:“你一直都很蠢。”
刑旭炎白了他一眼,“别以为你是我姐夫我就不揍你。”
年喆淡漠地看着他,“是准姐夫,还未成亲呢。你打不过我。”
刑旭炎咧咧嘴,“跟你呆久了非得气出肝病来……算了,今儿这局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尽量做漂亮点吧,权当投名状了。”
年喆一挑眉梢,“怎么?独善其身二百载,天究星终究是要在你这代介入了?”
刑旭炎没好气道,“你眼巴巴想都不想就跳进去了,我还能置身事外吗?”
年喆斜了他一眼,“我是我,你是你。”
刑旭炎被这样打岔几句,情绪平缓了几分,沉声道,“我明白。呼,是我自己放不下,才会看到点点希望心就止不住了。不纠结了,我便也这样选了吧。”
年喆擂了刑旭炎一拳,终于笑道,“不怕,你我一起还没有赢不了的仗呢。”
刑旭炎笑叹道,“真希望你能把乐观分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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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叹。
惊呼。
尖叫。
哭喊。
奔逃……
李星辰庆幸将谷雨留在了村子里,否则此时是绝对顾不上的。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急切地搀着老妇人,引着七八个孩童撤离。
“天异星大人!”有不良人自巷口窜出复命。
“快,带着他们撤!”李星辰命令道。
“大人你呢?你不会……那些怪物还在,那边全塌了呀!我跟你一起……”
“走!死一人拿你是问!”
那面具覆脸的不良人咬牙道了声得令,抱起一个小孩儿喝道,“来!都跟紧我!”
待一行人跌跌撞撞走远,李星辰仰头又喝了一剂纤雷药剂,眼中金光乍现,真气外放唐刀劈砍在四下的廊柱上,将街巷两侧的建筑拆毁大半堵死了身后的路。
李星辰站在道路正中双手因强行提气经脉剧痛而颤个不停,他解开发带将刀牢牢绑在手上,另一只手燃着火折。
克洛格此时一反常态,不停地揪着李星辰的头发唧唧叫着要他快点逃。
李星辰安抚道,“你若怕,先走吧。”
克洛格看出李星辰绝不会退的,小精怪蔫了几分,下一刻停在李星辰肩头不知从哪里掏出小木棍一副严阵以待共同进退的模样。
李星辰轻笑一声,“谢谢你。”
前方火光中发出一声巨响,只见张子凡闪转腾挪引着黑漆漆的一大片绿眼睛的狼犬朝这边奔来。
李星辰屏息凝神待到那阵黑旋风来到近前,猛地窜起唐刀插入塌掉一半的楼阁二层,火折抛出的同时一把抓住张子凡的手臂,二人相互借力跃向更高处,爆炸在身下骤起,狂暴的气流将二人掀飞出去,翻滚中张子凡替他挡了一记,手臂被划了个大口子,血将彼此的衣衫都打湿了。
一能起身李星辰忙帮张子凡止血包扎,张子凡自己也点了通穴位一推李星辰,“快,我死不了,去看看陷阱成了没有?”
李星辰腿上有伤,踉跄着爬上废墟探头看了几眼,转身对张子凡竖了个拇指。
张子凡这才卸力瘫倒在地,没一会儿李星辰也在黑暗中摸着回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来。
“任务完成人也没事,挺好,挺好。”张子凡嘟囔道。
李星辰借着月光看着他。
“怎么了?”张子凡抬抬眼皮。
“为什么回来?让你先走来着。”李星辰皱眉道。
“哦,我是走了呀,迷路了走反了。”
“呵……谢了。”
“别,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那看来是真没伤到。”
“还没伤到?哎哟……疼疼疼,我这肋骨断了三根呢。胳膊也有点脱臼了 。”
“我帮你正一下?”
“等会儿吧,让我先把气喘匀了,刚真以为会死……你们成天就是过这样的日子?”张子凡看着李星辰。
“……嗯……你还想走这条路吗?”李星辰随口一问。
“想。”张子凡答得没有犹豫。
李星辰一愣。
“越来越想了。”张子凡疼得龇牙但还是坐了起来,伸出手在李星辰的手背上紧紧一握。
李星辰垂眸看着交叠的手,良久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了上去。
突然间又是一阵天摇地动。
李星辰搀着张子凡戒备站起,两个孩子的眼睛瞪大了——南方三街开外的一座观景亭突然裂开,从中喷涌出大量的青烟,一个巨大的身影渐渐凝实现形,足有六层楼那么高……
“开什么玩笑……”张子凡声音颤抖道。
那是寺庙里常能见到的护持南赡部洲的增长天王,青面红髯怒视俗世,身形刚现巨剑一横,剑气四溢,激起烟尘滚滚……
“这样的……统共有四个?!!”李星辰缓缓转头,脖子跟卡住了一样。
二人对视一眼,是瞬间伤也不疼了……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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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城此时堪称是群魔乱舞。
爆炸夹在尚未停歇的烟火爆竹声当中,惨叫与惊叹亦是起此彼伏。
天暗星漫步于这狂乱的景象当中,心如止水。他停在偏僻街巷里的一处废弃仓库前,同其他地方不同,这条街区安静得仿佛另一个空间一般,没有幻觉、没有怪物、也没有行人。
占着生门卦位,却又处在棋盘上这片死棋唯一的气口上,诡异至极……天暗星轻推木门——没锁。
进到堂内,冷气扑面,狂风大作,门在天暗星身后猛地合起,白色幻影伴着鬼哭狼嚎现身。
天暗星不为所动,偏头闪过空中乱飞的菜刀,那幽灵似的存在使出浑身解数也奈何不了,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倒是平静下来。
“你,这个紫气,你难道是小星云?!快快让我看看,不对啊,这也才过去四五年的样子,莫不是我又睡了很久?李焕老爷子可还好?”那鬼魂突然间扑近将垂落的乌发拨开,漏出一张俊秀的白净面庞。
“褚先生!?”天暗星止住后躲的脚步愣了半晌,他只道此地凶险,未曾想竟能看到熟人亦是惊诧万分。
“你个小没良心的!趁我睡着把棋盘当了是不是你干的!一醒过来就在那黑黢黢的当铺仓库里了,三年啊都没能再跟人下上棋,可憋死我了。我好歹教过你娘亲,还带你入门,往重了里说这都算欺师灭祖,你个小混蛋!”那名唤褚嬴的鬼魂嘴巴一瘪作势要哭。
吓得天暗星反射性安抚,“褚先生,那时候李老爷子病重,您不让我赌棋,他又不让我偷东西,实在没办法,事后我想办法攒钱去把棋盘赎回来的,但当铺走水了,说棋盘跟着一应货物一并被烧掉了,后来……唉,不管怎么说都是晚辈的错,您大人大量,怎么罚我都认了。”
“算了算了,你那时候遭难,一个小娃娃也是没办法。等会儿,你这脸,这怎么长大能变这么多的吗?头发还白了!”褚嬴的性子比天暗星还要跳脱几分,除了那点点执念,没有他看不开的症结。
“人|皮|面|具来着。这个以后再跟您细说,我这有个事正好想拜托您。”天暗星盯着褚嬴,恍然道原来生门便是生在这里吗?他找不到被棋阵掩藏住的法阵中心,可眼前这位南梁第一国手找得到啊。
“是什么?跟下棋没关系的我可不管。”褚嬴眉梢一挑,拿起了派头。
“有关的,您看这舆图。”天暗星将刑旭炎转交给他的图纸展开在褚嬴面前。
“嚯,以城为棋盘,阵法为棋子,这残局倒是有趣,不过难不倒我。但是我帮你有什么好处呀?”褚嬴一见两眼放光,却还是故作矜持拿了下派头。
“我认识一个孩子,褚先生到时您看看喜不喜欢,他是有几分下棋的天赋。”天暗星浅笑,时光荏苒,他这位先生倒是丝毫未变的。
“我看好的是你,答应的也是你母亲,你倒是把我往外推。”褚嬴撇撇嘴。
“先生,我这乱七八糟的事儿太多,实在是不能专心下棋,怕耽误您的兴致不是。黑白之道以外的事儿,您又不感兴趣。”天暗星劝道。
“行吧,但我现在要跟着你出去看看热闹,这总行吧?”褚嬴让了一步。
“当然。”天暗星欣然道。
褚嬴那透明的魂儿围着天暗星转了两圈,“小星云,你这身上,嘶……有东西呀。”
“东西?”
“被人占着了,我进不去,不过他好像也出不来,看也看不清。算了,以前就知道你这一生数不尽的麻烦,不是能踏实钻研棋艺的,强求不来。我告诉你这棋局怎么解,你把棋盘收起来,再敢弄丢跟你没完。”
“那委屈褚先生一会儿了。”
“委屈?这么说,莫不是你那怪异的能力能控制自如了?”褚嬴面上现了一丝惊讶。
“嗯?”
“你嗯什么?就是你那个随时随地都能掏出花跟小玩意儿那个能力,你不会以为东西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我小时候就能这么干了?”天暗星心下一跳。
“对啊,你降生没多久拾翠殿是天天丢东西呀,什么簪子、帕子、琉璃杯,专挑好看的收。给你娘亲可愁坏了,教了你好久呢。等你长大点儿了,倒好像是把这茬给忘了。后来李焕带你到处躲,也怕你怪异之处被人发现咯,所以我们也没敢再跟你提了。”褚嬴看出天暗星的讶然却没多想。
天暗星眸色深沉,他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褚嬴看不到,但他其实正盯着系统界面。若褚嬴所说属实,这恐怕根本不是什么“系统”,只不过是套了一层他在幻境里看到的东西的壳子,装成游戏界面的样子,又或者是他的脑子跟心智现下只能把这部分理解成这样的存在。小时候的自己之所以掌握不了这个能力估计原因也在于此,没有可以类比近似的知识模板可套,无法理解就无法使用,甚至相关的记忆都出了问题,这也能解释为何这里面存在的物品都是他知道的,而大部分信息也只有待他亲身接触过才会显现……
天暗星盯着装着手帕的那个格子,嘴角抽搐了一下……三百多条手帕,各个绣花精致,这下终于知道是哪里来的了,看来母后教了两年也没能让他乖乖把这些小玩意儿给吐出来。
天暗星一一扫过去,先前他都没细看这最下面堆了些什么。这一看,嚯,父皇的扳指、印章、腰带上的玉、冠冕上的流苏,母后的朱钗、项链上的珠子、翡翠耳坠,如画姐姐的镯子,梅大姑姑的银质平安符……他这是揣了座金山在身上,然后自己还不知道,跟李焕差点儿饿死街头,还把褚嬴那棋盘给当了……
嗯?这是……
天暗星翻手把一块翠绿色的玉牌掏了出来,定睛一看,那牌子上阳刻着——不良帅。
天暗星把脸埋进手心里,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褚嬴探头看了一眼,倒是笑得欢快,“原来在你这儿啊,抓周礼过后我记得袁大国师找了大半天呢,捧着个八卦到处转悠,给觅环膈应坏了,还以为又扯了个借口要算计皇帝或是你什么,气得让宫女洒扫撵他。”
“这都摆了些什么给我抓呀?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这帅令丢了这么些年,好像也没什么影响。”
“我估计他猜到在你那里,这帅令只要没落到别人手里,丢不丢也没区别。不良人到后来连你父皇的命令都不听了,说是那袁天罡的私兵还差不多。”褚嬴抄着手,看上去对袁天罡颇有微词。
天暗星腕子一扣将玉牌送了回去,这东西多少在诓人方面还能有点作用,最起码日后可能让小的那个自己免上几顿打,他便装作不知道好了,日后不良人那边行事倒也多了几分方便。
前尘往事说是说不尽的,此间还有大事要办,天暗星告罪一声将棋盘收了,褚嬴的身影立刻消散,天暗星则是天罡决出击碎了身后的墙壁从重重烟雾中窜出,他刚在一条街外的房檐上站稳,先前待的仓库已是被那遮天蔽日的闻多天王的巨掌夷为平地。
呵,落子还真是挑时候,晚一步可真会翻盘的。
天暗星冷笑一声,踏着屋檐闪躲,奔至高处不再遮掩,白袍一掀露出鳞甲,直接唤出铁鸢冲上半空,七星诀全开凌空跃起至那天王像上方,鬼泣大剑祭出当头劈下,那天王幻影一阵扭曲,贼人从下方射出数枚飞镖拦截,天暗星真气外放尽数弹开却还是漏了一枚,他偏头闪过虽未受伤,易容却留了道口子。天暗星进入阵中落地旋身,剑锋从仍在念经诵祷的七人脖颈处依次抹过——烟雾勃发四散开去……
幻术夹真而已,既然看破真身,还以为他不敢反吃一道了吗?
“少帅!”李莽携众不良人赶至听令,先锋部队也已于城门处击退山匪由王辛德带领汇合,百余人都经过了一番苦战。
天暗星背对众人甩臂收剑,地上现了一道凛冽的血线,随着他抬步前行,那七具法师尸体方才缓缓倒下。
李莽蹲下身查验,看透门道已知如何破法对敌。
天暗星翻手将猩红鬼面扣在面中转身命令道,“传本帅令,拔除天王幻影,护卫民众,城内作乱者尽诛,一人不留。”
“得令!”
“杀!”
不良人分为十队四散开去,天暗星立在原地回身望向那依旧灯火通明的城中心,他知道袁天罡定然站在那光影笼罩的某处看着这一切,就像过去二百年里他一直做的那样。
明明是李淳风为袁天罡摆的局,如今却被后者用来炼他。
若此间发生的一切尽在袁天罡的预料当中,李淳风开局之时可又想到后续的变数?可有想过他的阵法竟会被倭国法师跟那武后遗留的梅花暗卫利用了去?他是没算到,还是算到了也不在乎?这凤栖城的百姓们对袁天罡来说不及草芥,难道对李淳风来说当真也不重要吗?
天王暗影还有三处,死伤仍在扩大。天暗星深吸了一口气,他继续顺着满布疮痍的主道向前走,褚嬴告诉他那逆转乾坤的必胜落子正在前方的听雨阁,那原是一处私塾,此时在环境中却化为祈福祭天用的通天阁。他的战场在那里,其它天王暗影只能交给不良人们。
天暗星握紧鬼泣立于那气势磅礴的通天阁前。
东西南三方巨响未散,只听得一声高亢龙吟直冲九霄,盘踞于阁内正中石柱上的神龙竟是活了过来,腾空直起,破顶而出,黑色鳞片在月色于火光的映照下闪现点点光芒。
那硕大的龙头携卷着腥气直冲面门而来,天暗星顿觉不好,这黑龙竟是实体!他忙提剑去挡,龙牙与剑锋摩擦迸出火星。
天暗星被那巨龙推得生生退了半里,眼看着要撞上后方的残垣。天暗星松手运气矮身一掌扣在龙头下方,气波荡开去龙鳞顿时哗哗作响。天暗星趁机抬臂抽回宝剑对着方才攻击的位置刺去,眼见得手忽觉耳畔寒风凛冽,天暗星忙腰部发力一脚踏在龙头上整个人旋飞,却还是被一股劲风抽在后背上,天暗星解开腰间的九节鞭,鞭头一甩缠上通天阁的廊柱,借力荡开去躲掉龙头回首的血盆大口,停在高处吐了一口血。
天暗星用手背一抹嘴角血迹,眯眼看着那巨龙的左侧,虽看不见但他很肯定那里存在着另一颗头颅。
想起这城下埋着的种种地道,非单凭人力能挖掘出来的。
天暗星心下了然,这怪物的本体怕是主土行被称为地龙的双头巨蟒。
木克土。
天暗星有些头疼,他身负阴阳功力不在五行之中,因混沌气经可以自行转换,而如今木对他来说却是最难转成的。九阴为水,七星近金,天罡生火,木却是夹在九阴与天罡之中,隔开还能应付,若这二者缠斗起来又落在这土阵当中,失控起来那是要把他气海撕裂的。
这怪物莫不是专为他而设的?
天暗星打了个冷战。他略微思索,把心一横,如今可不是抱着侥幸乱试的时候,他若不在此处结果了这怪物,待它肆虐开去怕是四下拔除幻兽的不良人都要遭殃,这凤栖城最终也要毁损殆尽的。
天暗星决定管它什么五行相生相克的,方才气经一击有效,那便再来一次,他既然能凭蛮力撕开道门,那只要够强单凭阴阳属性功力杀个怪物也无不可。
天下武功——莽就对了!
天暗星提气将自身化为离弦箭矢,跟那巨蟒拼起了速度,他不断躲避着蛇头蛇尾的攻击,气经叩击扰乱巨蟒的护体真气,再用七星诀劈砍,很快巨蟒的第二颗头颅在血液下现了形。
能看见就好办多了。
天暗星闪过横扫的蛇尾,单手撑地猛然调转方向,蛇头追击不及被他突破防御攻至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