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那便祝你等得再久些，磨磨性子。”天暗星那赤红的眸子微眯，笑得冰冷，惹得降臣眉头轻皱。

降臣停在原地，有不良人送上油纸伞，她没有接，任由雨水打湿长发、衣衫。

降臣旋身轻踏崖壁跃至高处，几次跳跃便在众人眼中失去了身影，此刻她需要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废弃的道观近在眼前，不良人们四散探查确认有无危险后便开始着手洒扫规整、生火做饭。

天暗星嫌吵得头疼便一个人绕道观后的凉亭，闲坐着发呆。

但没清净一会儿，李星辰便寻来了。

靠着柱子闭目养神的天暗星睁开眼睛，视线从李星辰身上轻轻扫过，“来领死的？”

“有些问题想请您解答，那之后这条命随您处置。”李星辰双膝跪地，头颅深埋。

“你知道我是谁？”天暗星盯着李星辰的头顶，语调冰冷。

“知道。”

“蒋崇德是你杀的。”

“是。”

“你知道杀他你必死吗？”

“原本不知道的。”

“呵，袁天罡布得一手好棋。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李星辰捏紧拳头，那仍是师兄的声音，却带着十足的厌弃与轻蔑，明知道师兄不会这样对待自己，可那个人，占着师兄的身，用师兄的嘴说那些足以将他割伤的话……李星辰喉头发紧，他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见到眼前这个人，问出下面这些话。可此时他犹豫了，眼前这人跟师兄不一样，他不在意他李星辰，听到答案又能怎样呢？李星辰有种感觉，这人会告诉他的，不会有半分隐藏，而他听过之后是要丢命的。

李星辰抬头看向天暗星，看向他最爱的师兄，心里说了一万句对不起，可他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来自哪里，他到底因为什么存在于世。

李星辰的声音干涩无比，问出口的话却十分坚定，“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您的儿子，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天暗星的胳膊搭在屈起腿上，他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红绳跟着轻轻一荡，“为这么个问题死，你觉得很值？”

李星辰不假思索地回道，“值得。”

“能以命解开血咒，你当然有朕的血脉。但你不是朕的儿子，你充其量就是颗大棋子生下来的小棋子罢了。袁天罡设了个局，为的就是有一天事情有变将朕唤醒，他想要的不过就是你身体里的血。李家的血很珍贵，能用在很多地方，天子不能涉险，所以有了你。”

李星辰眼中的光散了，他咬紧下唇，身体微颤追问了一句，“……那我娘亲是谁？”

“皇后的婢女，一个野心勃勃害朕的贱人。”

李星辰睁大了眼睛，愤怒浮上了他的脸庞，他咬牙刻薄道，“可皇上还不是跟贱人睡了才有的我，那皇上又算什么呢？”

昭宗却没有感到被冒犯，语调一如既往地冷漠疏离平静，李星辰虽愤怒，心底冷意却也蔓延开来，他明白，在唐昭宗眼中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他接下来会听到些鲜血淋漓的真相，他将带着那些走进坟墓去。

“你的存在对朕来说就是个耻辱的印记。”

“朕……我十五岁的时候遇见了此生挚爱何家娘子，先是王妃，后是皇后，再难再险环儿一路陪着我……”天暗星的视线飘远了些，却又慢慢拉回来。

“你多大了？”

“十三。”李星辰答道。

“哦，那便算十四年前吧。那时梁王朱温跟岐王李茂贞在前朝施压，杀朕的宰相首辅，插手军权任命，想要卸干净朕的臂膀。宦官韩全诲呢又忙着夺神策军的权，整个朝廷千疮百孔、乌烟瘴气的。那时何家执掌兵马，觅环的兄长们能力很强也很忠诚，虽大权被分，军队有些心腹好歹还能支撑。朕虽被架空，但那帮奸佞互相忌惮，倒也有些操作余地。”

“直到那个贱人给朕带了一杯酒。”

“酒里下了合欢散，朕误以为怀里抱的是朕的妻。”

“那夜朱温跟李茂贞联合韩全诲对何家动了手。”

“觅环在含凉殿外跪了一整夜求着见我，被韩全诲拦着。一个晚上，何家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仅剩身为皇后的觅环一人。”

“第二日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命袁天罡保下觅环，救她出牢狱，我抱着她，而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不出口，我骗了她，我说韩全诲率宦官逼宫……”

“环儿不疑有他，泪都流尽了，一国之母，额头磕得一片青流了血，憔悴得不成样子，却反过来安慰我。她说李郎，这不怪你，是奸佞处心积虑，无力回天，只是无力回天罢了。”

“可我自己知道，那婢女确实好看，温柔解意，知诗书会捧人，我真没察觉那酒不对吗？不，我是皇帝，想爬上龙床的在这后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次而已，能怎么样呢？我放任了自己，就这样一步步走到如此境地，袁天罡只是推了一把。”

“所以我觉得他可怕呀。袁天罡算的是人心人性。他是一面映出心里最阴暗龌龊角落的镜子，恨他的同时也注定了恨自己。”

天暗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你觉得自己无辜。可都一样，你想见我，想听真相，便遵了袁天罡的命令，你杀蒋崇德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本会死，可那时你又可有想过被我附身你这师兄最后会怎样？”

李星辰身上的气力被抽空了，他跪坐在地喃喃问道，“会怎样？”

天暗星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低声道，“他缺了两魂本就形神不稳，久了会被我吞掉的。”

李星辰一震，焦急道，“您有办法的对吧？您一定有，师兄他是您儿子，您得保他。”

天暗星深看了李星辰一眼，目光里多了丝玩味，“你知道他是谁？”

李星辰摇摇头，“只是听大帅叫过师兄殿下……想来是您的血脉吧。”

天暗星撑头敛目，“不算太蠢，却也被袁天罡玩得团团转。唉，我也没什么立场说你，你跟你师兄在一起生活很久了？”

李星辰愣了一下，点点头，“快四年了。”

“那跟我说说他的事吧。”

李星辰抿起嘴唇，表情柔和了许多，说起跟师兄相处的点滴他渐渐放松下来。

天暗星静静听着，脸上也终于现出些温情来。

“师兄真的是我见过最温暖的人，跟他在一起总有数不尽的惊喜，在他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李星辰轻笑。

“我能感觉到他有心事，有些压抑，有些沉重。先前出了什么事吗？”

李星辰眨眼思索了下，恍然道，“……可能是广州胡商被屠的事，发生在两个月前，师兄虽表面不显，想来还是在意的。”

“屠城？”

“是。具体情形我没有跟去不清楚，但旁听过报告。黄巢残党占据了广州的一座城池，烧杀劫掠，后有药仙教的一伙人趁乱取利，拿城中百姓试药，将一城的人都做成了神志全失只知破坏的药人。师兄带着不良人中的几名医师前去解救，虽然很难却也找到了解除药性的方法，只是……”

“什么？”

“师兄他中了毒，失控了……屠尽了一城的人。”

天暗星坐直了身子，眼中惊诧尽显。

天暗星捂住胸口，沉重道，“所以这孩子的心才这般剧痛吗？”

李星辰咬着下唇，他眼圈有些红，“师兄总是一派万事皆好的样子，可我知他，看他为桃源城的人们所做的，看他为不良人们所做，看他一路走来的种种坚持。师兄他过不去，放不下，他全埋在心里自己扛下了……而我非但没能帮到他，却还因为自己的心思害了他。”

天暗星皱眉，他盯着李星辰流泪的面庞，手指渐渐收紧。

不是演戏，这个李星辰是真的后悔了，也真的在乎星云。

胸口无法驱散的酸涩感也在提醒着李晔，星云也在乎他的阿辰。

“你过来。再过来些。”

走至近前，李星辰被天暗星一把搂进怀中，他感受到那寄宿在天暗星身体里的灵魂在轻颤，在悲伤。那人此刻最想拥抱安慰的是师兄吧。

李星辰闭上眼睛，扛着那肆虐的煞气小心翼翼地抱了回去，这一刻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可实现的这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居然希望怀中的人是师兄，他希望还能有机会好好道歉，再坦然地告诉师兄，自己是真的全部放下了。

那拥抱十分短暂，唐昭宗最终没有杀李星辰，二人只是静静地并排坐着看山涧云雾缭绕。

李星辰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倒是额外在意天暗星的身体状况，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出声道，“……陛下，夜风湿寒，早些休息好吗？”

天暗星垂眸道，“你会煮雪耳甘草甜汤吗？你这师兄小时候很喜欢那个。”

李星辰眉眼舒张，表情温和道，“那您呢？”

“跟着喝多了，也喜欢上了。”唐昭宗李晔理了下衣袖起身去往道观，错身时在李星辰的肩膀上轻按一记。

李星辰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他垂眸看着一直通到山脚的阶梯，这次转身再无犹豫。

李星辰知道自己来自哪里，更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

拾阶而上，去山顶，去师兄的身畔。

无论多难多险。

师兄心之所向，便是他心之所向，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