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小心翼翼地将空了的药碗收好,一路颠簸惯了,适应裙子倒没费什么劲儿,动作越发麻利。
夜色渐深,雨势渐长,白和玉在半山腰寻到一处道观,虽破旧还算完好,一行人决定晚间在那借宿休息。
安置好马匹后一队人留守,其他人沿石阶向上。
不良人得大帅命令给那明显不太对劲的天暗星大人前后让出了足够的空间,只留下谷雨安静地撑着伞。
走了能有两炷香,这个脾气暴躁好打人版本的师父却没像前两次那样视他于无物,虽是仍是师父的声音,但听着威严十足,倒是有几分师爷的气势,“叫什么?”
“谷雨。”谷雨一惊,声音卡在喉咙里掐细了三分,听着倒真像个女孩子。
天暗星转头看着这裹在一袭粉裙中满脸别扭的小娃娃,此时适应了星云这异于常人的五感,勉强能看清个轮廓,还不至于男女不分,知道是那个尸祖降臣特意搞来打趣他的。
“谷雨,雨……莫不是从泫丛珠缔叶,起溜镜图波这句诗来的?”天暗星脚步渐缓,望着雨水在枝叶上飞溅而起,想起了很多往事。
谷雨虽然有些糊涂,但还记得师叔的嘱托,师父不记得就不记得,有什么顺着说就行,他乖巧点头,“是的,小雨记得是这句诗。”
“哦,那他当是很喜欢你,这是他娘亲最喜欢的诗。”
谷雨低下头,这个‘他’字快把他脑子转冒烟了,只得支吾道,“小雨也喜欢师父,很感激师父。”
“喜欢可以多说点,感激少提,他不说但听了不自在。放在小时候,是要闹脾气的。”天暗星迈步前行,谷雨赶紧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师父衣衫被雨水打湿了,他听尸祖大人说了师父这热症可还没好呢。
处在天暗星下方的队伍脚步加紧了些,派出去的探子陆续回来,带来的消息不太好,王辛德边听着边往上方望了一眼,大帅他们那队都快走到第三道山门那了,就算要去禀告,少帅身边是怎么都绕不开的。王辛德铁青着脸,少帅现在主打一个男人滚开,□□勿近,刚醒过来那会儿逮谁抽谁,那至阴的真气拍身上能去半条命,他一咬牙,心里阿弥陀佛念了七八道——少帅,您正常点儿成么?属下好害怕,好难做啊。
王辛德瞟了眼下属里勉强算是女性的龚二壮,江湖人称龚哥……一身的横练功夫,身长八尺,胳膊上全是块儿,比他还阳刚呢。算了,还是他自己上吧。
山脚下留守的那队此时也不消停,周池先前躲闪不及被少帅一道煞气抽脚脖子上了,半瘸,山也甭爬了,他倒不想少帅醒太早,最好能让他养养伤,养到能用崴脚对付过去的程度,免得少帅自责。少帅这次发疯……呸,心情不好,好像跟旧宅那次还不太一样,那次他们负责护卫的七人真以为死定了。要不是天罪星及时赶回来,加上天异星舍命做局,拖到大帅赶到……周池年岁尚小,想起来仍旧后怕。
他还记得那日天罪星镜心魔给不良人的命令,“今日不得死一人,如若失败这天地气运命数大改,你我皆是罪人。”
周池攥紧了拳,那夜发生的事他是怕的,怕到连续一个月噩梦连连,但他也自有庆幸,那种同伴并肩作战以命相互的感觉太好了,那三炷香的时间里他们便只有一个任务——活下去,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事件平息后少帅回了桃源城,仅白和玉陪同照料。旧宅空了下来,只留下小天位的地满星乌新看顾,七个人就这样散了。
那年重阳节的时候白和玉、乌新、谢志远、林香、茅九灵、翰牧加上他周池刚好重聚在藏兵谷,在天异星的见证下结拜,也借机成了天异星的心腹。这事却是连他的大哥周城都不知的,至于少帅跟大帅,周池咧咧嘴,这世间真有什么是能瞒过他们的吗?
周池带着五名不良人在营地生好了火,这山脚雨小了很多,但雾却越来越浓了,很快便看不清山门,又过了会儿半里之外也已是白茫茫一片。
周池察觉不对,拨火时忽觉颈后寒毛直立,只听得一声细不可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小郎君,当心,有东西过来了。”
周池猛地抽刀回头,营地里瞬间响起两声尖叫声。
“鬼啊!”
“捉鬼啊!”
周池脸揪作一团,鬼喊捉鬼,今儿算是见识到了。
周池没工夫细想,那浓雾里窥伺的东西被叫喊一激已是按捺不住,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骤起。
周池运气将火属性的内力附着于刀刃之上,对着冲出的黑影一阵狂劈,腥臭伴着绿血弥散开来。
毒物太多,其余不良人同周池一起边战边退,脚下堆了大批人头大小的四目青鬼蛛的尸体。
周池暗骂了一声,他有些后悔听长兄的话反身留守营地,就该坚持跟着的,这里如此棘手,深入山腹的周城那边必更加凶险。
周池带队举刀后撤,忽听先前趴在车顶吓人的鬼魂喊他,“小郎君!小郎君!救我一救,棋盘!带上棋盘!”
周池一咬牙,少帅的棋盘住个个鬼魂也算正常,敌人来势汹汹,其它财物顾不上了,保下个棋盘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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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辛德谨慎异常,离得老远便单膝跪地少帅少帅的唤了两声。
谷雨先于天暗星发现便恭顺道:“师父,王先锋似乎有话说。”
天暗星回头,没看见人。“哪儿呢?”
“下面,那儿。”谷雨指给天暗星看。
天暗星眯眼,终于在模糊的视野边缘看到了一团白色的气,随着他聚精会神逐渐变得清晰,现出了王辛德战战兢兢的脸孔,但光线、雨声、野兽嘶吼、气味……太多感官信息一股脑涌现出来。天暗星捂住眼睛晃了一晃,可闭上眼也没有用,这山川的气凝成了一幅图景展现于他的脑海,无穷尽的声响此起彼伏绕着他旋转,甚至连身上的痛感都被放大了几倍。
天暗星一阵烦躁,功力外泄发出一记暴击,周围的石阶、石壁被击碎开始坍塌,地动山摇。离的最近的谷雨一下子被掀飞出去,眼看要从石阶边缘掉下山崖,王辛德顾不得许多飞身上前援救,但天暗星更快,胳膊一伸像提猫崽子一样将谷雨拎了回去。
山下周池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地动过后那些毒蜘蛛好似是怕了不再穷追猛打,竟是散去了。
周池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脚腕此时肿成大包,红得发紫,钻心的疼。
那鬼魂飘在周池身边,有些担忧地望着藏在云雾中的山腰。
谷雨到底是小,被吓软了手脚,王辛德将人接过抱着,硬着头皮道,“少帅,山周围发现了大量毒物跟妖兽,成合围之势朝这里来了。”
“我在,它们不敢。”天暗星斜了王辛德一眼,轻轻跃过坍塌的断层。
“师父!伞!”谷雨大声提醒。天暗星没再理他,却真气外放些许隔开了落雨。星云的身体,他自会好好照顾。
天暗星很快走到第三个山门处,先前部队都在那里等着他。
李星辰担忧地将师兄打量了两个来回,见没有什么损伤才略微放心,一时间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尸祖降臣却没什么顾忌,裙袂翩翩、姿态款款地迎了上去,待走近叹息一声,“可真方便。”
降臣干脆扔了油纸伞,挎住天暗星的胳膊,笑眯眯道,“夫君可是能看清妾身了?”
天暗星没有阻止,任由降臣挽着,面具后的眼睛却是不悦地眯了起来,“夫君?你们成亲了?”
降臣柔柔一笑,风姿绰约,“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有见证,也算得上明媒正娶了。”
天暗星眉梢一挑,“他多大,你多大,能不能要点脸?”
降臣额头瞬间爆了青筋,“小叶子,死都死了,你这嘴还是这么不中听!他身体不好,可别逼我抽你连累了他。”
天暗星冷笑一声,抬步便走,“你这是要儿媳妇打公公了?”
降臣呆在原地,紧紧攥着双拳,看上去整个人快炸了。这父子俩真是一样的气人,总有一天要把他们舌头摘了!
“喂,跟紧点,要淋湿了。”天暗星回身向降臣伸出手。
降臣一愣,将手搭了上去,贴着天暗星,降臣偷看了眼对方的嘴唇,抿住嘴角,想着舌头晚点摘倒也可以。
队伍又向上前进,天暗星不再打人,前后距离比之前紧凑了许多。
尸祖降臣一路陪着天暗星,二人一直在闲聊些什么,李星辰有注意到却无法听清。想来是下了什么隔音结界之类的禁制吧。
“袁天罡居然肯解了你的封印,计划有变?”降臣的纤手在天暗星下颌轻勾了一道。
“天不是那么好欺的。”天暗星瞟了降臣一眼。
“看你精神状态还不错,想来是酆都王位坐稳了,下属得力,才有闲情逸致来人间转悠。”
“忘川是个什么地方,你比朕更清楚。有的打呢。那不就是个纷争的炼狱么,执念、欲望、仇恨,就只有这些东西。人间至美筛剩下的渣滓才会流进忘川。那里的存在一眼看到头,从无例外,无止尽的厮杀然后灰飞烟灭是唯一脱离苦海的路。”天暗星左手包住他自己的右手轻轻揉捏。
“尽兴了吗?”降臣随口一问。
天暗星红眸轻眯,笑容中嗜血尽显,“还早呢。不够,杀多少都只觉不够。”
降臣看了眼天暗星,“我是不知道你们怎么做到的,竟然保下了李星河。”
天暗星抚摸着自己的手背道,“你想错了。这孩子不是星河。无论朕多希望存有奇迹,他便只是他自己。再奢望对星河也好,对这孩子也好都不公平。”
“陛下在下面呆久了反倒开始讲求公平?”降臣笑得不掩讽刺。
“只对我儿罢了。”
“你说他不是星河,那他是谁?我还没见过你对太子外的哪个儿子这么上心的。”降臣挑眉。
“你可以等他醒了自己问他。”
“我问,他可未必会说。”
“他是谁很重要吗?”
“也是,他是谁不重要,他要做什么才重要。我看了这么多天,怎么感觉这娃娃想要的跟陛下也好、跟不良帅也好都不一样呢?当心竹篮打水。”
“你知道朕想要什么?”
“怎么?我们想要的又不一样了吗?你一回来便射了那惊天一箭,搅得妖物复苏,各势力蠢蠢欲动,不要跟我说你只是一时兴起又不想守约了。”降臣的脸色变冷了。
“你都等了那么多年,还这么没耐心吗?”天暗星神情淡漠道。
“就是因为等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