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像是旧宅这边很熟的直隶下属这种,家属们能走走后门,给孩子带东西是假,给少帅塞些东西是真的。
搁外面少帅神秘,特别强,厉害得没边儿了,江湖当红炸子鸡。搁藏兵谷里那是大伙的顶头上司,一人之下,新秀眼里高深莫测的主君。搁桃源城里,那是年轻一辈儿的向往、别人家的孩子,老一辈儿的心头好,恨不得当自家孩子疼。桃源城走一遭天暗星的系统背包就要999+,有林香在还能在一旁帮他分类归置归置。
天暗星让众人空出点儿地方,两指隔空一划,先把林家托他带给林香的东西放了出来。
咣当x5。
众人大眼瞪小眼。
“这杠铃,嗯,挺喜气的昂。”翰牧喃喃道。
每个上面都写了红双喜,确实。
林香黑着脸,一手一个全抡去跟石墩子作伴了。
天暗星咧咧嘴,反正戴着面具其他人也看不见,话还是要带到的,“林老爷子说全面支持你的事业,但是学平阳公主,家业也得早早学起来。”天暗星麻利说完,一字不落,一字不添,此刻他是高质量复读机,主打一个没有感情。
林香欠了欠身,礼数还是挺周全的,“谢谢少帅。”
谢志安家人给他拿的跟往常一样全是书,都是那种歌颂“仕途”的。谢志安一样谢过,抿着嘴也不太高兴。
天暗星倒是带了另一个口信给他,“你给墨韵书坊投的稿子过了,廖先生让你尽快回封信给他,好敲定稿费安排印刷。”
谢志安的脸明显阴转晴了。
乌新的是他藏兵谷当差的朋友送的糕点,比较正常,有朋友惦记他挺高兴的。
周池拿到了兄长的信跟娘亲做的新衣。
茅九灵拿到的是她自己定的符纸,到现在还没见过谁给她送东西的。
翰牧家人送了一大堆吃的跟衣服,吃的点明了是给大家的。
至于白和玉,上次任务消耗了不少蛊虫,白家人给他补了两只虫囊,未婚妻祁蓉这次没送信,倒是让少帅口头转唱一首情歌。
白和玉怀疑是这两个人商量好来打趣他的,眼瞅着同僚起哄,少帅兴致来了,那把小黑琴亮出来,品一按,线一拨,张口就要来了,白和玉赶紧摆手,“别别别,少帅,说个名就行,心意收到。”
白和玉这属于负隅顽抗,全江湖都知道少帅好美景美色,男女通吃,平时也没少逗他这个副将。
等少帅自在地唱开了,白和玉也放开了,说是情歌,其实唱的是苗族很常听见的迎客曲《遇见你》——啊,遇见你,遇见你,仿佛久别之后的相聚,啊,遇见你,遇见你,仿佛前世留下的期许……
少帅的嗓音很好听,曲调婉转诱人动情。白和玉很快就跟着对唱了起来,院子里的人有的跟着哼两句,有的跟着打拍子,均是脸上现了笑意。李星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靠着廊柱看着即便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却依然能感受到其好心情的天暗星,移不开眼睛。
一曲唱罢,东西分完,各自去忙。
白和玉拽了摇椅到院中,林香则取出了仓库的账本来。
天暗星刚坐到椅子上,李星辰便取了束燃着的香放在一边。
“阿辰……”天暗星无奈道。
李星辰摆了摆食指,“今日就一炷香。而且之后要泡药浴半个时辰,才许进厨房。”接着板起脸抱臂站到一旁,显然是要一直看着了。
天暗星跟林香对视一眼,林香挑了下眉毛。
天暗星笑道,“行吧,一炷香就一炷香。茅姑娘麻烦帮个忙。”
茅九灵笑眯眯地比了两个数,天暗星答道,“没问题。”
茅九灵双手舞动,符咒一开,“五鬼搬运!”
天暗星随即收了笑,身体放松,眼睛散焦,右手并指不断飞快滑过半空,每次下落便有一种货品出现在院中。
林香聚精会神,口中念念有词,手中飞快记录。
茅九灵则对着林香的字使那些货品在院中分门别类地码好,其他人再从远至近全部搬进仓库之中。
香燃尽了。
众人终于放松,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怎么样,破纪录了吗?”周池兴奋地问道。
林香举着本子笑道,“破啦!”
“加菜!加菜!”众人欢呼了一阵子。
天暗星却已经被李星辰拉起推着去浴房了,他回头对着其他人摆摆手,“好,要吃什么你们帮我备下菜。”
又是一声欢呼。
浴室装有地火龙,很温暖,知道今天天暗星回来药浴池子已经备好了,李星辰给天暗星诊过脉,取要增添的药材回来后天暗星已是换好了浴袍,面具也换了半脸的那款,此时正盯着药水抿着嘴。
李星辰听天罪星说过天暗星五感比常人敏感,入药浴第一下的那种难受跟疼是截然不同的,虽然天暗星每次都忍过去了也不显露什么情绪,但李星辰知道对方其实很抵触。
李星辰将新药加了进去,伸手试了试水温,很合适,他倒是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少帅,可以了。”李星辰抬手扶住天暗星的胳膊。
“阿辰,你就真不能叫我一声师兄吗?”天暗星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李星辰知他更多是在转移注意力,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星辰扶住天暗星,帮其坐下没入药水当中。虽然天暗星极力控制,全身浸没的时候他还是没能控制住有一瞬抓紧了李星辰的手,就好像他在害怕什么。
李星辰托着天暗星的后颈,静等他眩晕感散去才放开手。
李星辰将滴水计时器放到一旁设置好,操作的时候难得多问一句,“那是什么感觉?”
天暗星垂眸看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感受到太多,反而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李星辰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便只道,“休息下吧,时间到了我来叫你。”
有事情做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圆月挂上树梢,众人围桌长桌,佳肴满满,推杯换盏,有说有笑。
吃饱喝足后周池突然起头为李星辰庆生,各人跟上均送了些小礼物,都是些随身武器、护身工具、药丸之类用得上的家伙事儿。
李星辰有些手足无措,知道生在中秋也就是去年的事,庆生还是头一遭,东西收了略带磕绊地道了谢,心里暖呼呼的却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少帅准备了什么?”李星辰只是慌张中望了一眼天暗星,周池却是用胳膊碰碰他替他问出声来。
天暗星将李星辰的手牵到身前,将一个翡翠葫芦药瓶同一颗半球状的青色小石头一同放进少年的手心,柔声祝福道,“旦逢良辰,顺颂时宜,一岁一礼,一寸欢喜。”
“谢谢少帅。”
天暗星揉了揉李星辰的额发,说明道,“药瓶里是答应你的药丸,你的筋脉不一样,虽练的是至阳真气,却可靠药物瞬间转化为冰、雷、火三种属性,不过还需要慢慢适应掌握才行。”
“是……少帅做的?”李星辰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有些酸有些胀,脸又有些热,想哭跟想笑撞到一块了,反而整个人呆呆的懵懵的。
“是呀,想了好久,能赶上真好。药方给你留一份,给孙奇水一份,你慢慢试,再改良改良。”此时能看见天暗星的下半张脸,他一笑,几个人暗自红了脸。
“嗯好。这个呢?”李星辰眼睛不由自主扫向天暗星的唇,又生生拉开了,点了点另一块小石头。
“这个……”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丝毫征兆,李星辰只觉得一道劲风拦腰横扫将他掀了出去,直退到院墙边,那道气极其庞大迅速,却没有伤到他,只留下仿佛轻轻一推的触觉。
大脑一片空白中,余光里其他人的遭遇也是一样的。
所有人内心警铃大作,没有思考的余地,八人同时反射性地或翻墙或夺门而出。
“逃……”
那是少帅最后的声音,糅杂了焦急跟惧怕,分不清是命令还是祈求……
李星辰跟周池不敢动,各自捂着嘴缩在土墙之后。
他们的反应速度已经拉到极限了,可那突然九幽暴走已经完全裹在黑气当中的天暗星比八人更快。
他们刚刚落地,天暗星已经拦至面前了。
周池跟李星辰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极度的惊恐——他们逃不掉了。
刚开始少帅还只是辨别气息,行动虽快但辨识方位需要些时间。
可不到一炷香时间里,行动的声响、气息成了新的辨别标志,而且只怕现下少帅连他们每个人的心跳都能捉到了。
第一个坚持不住的是茅九灵,她修的道术,身上常年带着一股药香。
天暗星很快便凭借气味锁定了她,茅九灵一边闪躲一边将所有能用的符咒都撒了出来,但是没有用,定身符在少帅身上连三个弹指都没撑住就破了。
茅九灵的腰腹被一拳击中,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七八道,天暗星一步步逼近,茅九灵吐着血拼命往后退,她的眼睛里映着黑影似的少帅,恐惧折磨着她,她不想死,不想这样死,不想死在这里,更不想死在少帅手上。
就在茅九灵闭上眼睛的认命的时候,乌金大喝一声,三节棍出迎着天暗星攻了上去。
天暗星歪头闪过第一击,第二击三节棍的头节便被他攥在手中,胳膊一拉一带便把乌金拉至身前,没有诡异的招式,只是基础的拳击,乌金双手架起十字防御,可那带着爆鸣的一拳碎了他的小臂,几条肋骨,连带着五脏感觉也要震碎了。
而乌金的那口血吐出来时林香与谢志远手持武器从左右两边同时向天暗星发起攻击,天暗星放开了乌金,捉住二人的手腕,林香跟谢志远只觉钻心地痛,被抓的地方骨头裂了,二人未能碰到天暗星便被甩飞出去,林香地上翻滚两道稳住身形,谢志远却砸在了树上,落地咳了血接着吐了。
谢志远撑起身晃了晃头道,“早知道,不喝最后那碗汤了。”
这时周池动了一下,李星辰反射性抓住他的胳膊。
周池的手在抖,可他拍了拍李星辰的手背,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呆在这。”
说罢唐刀出鞘向相反方向冲了出去,他拉开些许距离就哑着嗓子大喊起来,“少帅!在这里!来这里!”
周池看着平时沉静温和的少帅放弃追击谢志远,化身地狱恶鬼冲他而来,咬紧的牙关发出磕碰的声响。他转身拼命奔逃,可是才三步而已眼角余光便已被滚滚黑气占据。
李星辰攥着那还没捂热的石头,脑袋摆脱了麻木,忽然间闪过一个念头,即便没有言语,他们如此行动或许正是因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不能死,谁都不能死,今夜若是谁出事了,不仅是对不起一路走到这里的自己,对不起桃源城挂心的家人们,还有天暗星……那个总是希望他们平安健康活得再带劲儿一些的少帅……不,师兄定然不会原谅他自己!
若护不了自己,便相互舍了自己去护他人,就这样以轻伤替重伤,以重伤替致命伤。
他们要做的是拖,是硬撑下去。
不要死,谁都不可以死!一直一直撑下去!
李星辰顾不得其他仰头将药丸吞下,瞬息间他只觉气海翻腾不休,那时比拆皮去骨还要剧烈的疼痛,李星辰死死撑着盘腿运气,他不能失败,只有这次,绝对不能失败!
时间突然慢了下来,李星辰睁开眼睛,金光乍现。
不,不是时间慢了,是他快了。
李星辰冲向周池,一把将人推开。
天暗星的动作在李星辰眼里变得可以抓到轨迹了,李星辰侧推掌卸掉了这一拳。
“醒醒!”李星辰对着天暗星喊道。
天暗星的反应是挥出了更快的一拳。
李星辰咬牙运功,身上雷电闪动,这一拳擦着他的脸颊过去,绷带碎裂垂了两道下来。
但也就是留有那么一瞬的喘息,天暗星的速度还在提升,第三拳李星辰便躲不开了,他看了眼要撞上的石壁,尽量调整身形护住头,被周池飞身扑到一旁。
有两炷香了吗?他们撑了有两炷香了吗?
白和玉驭虫,翰牧驭蛇,可这些生物四散想要奔逃,二人拼着吐血强行控制却也阻不住少帅瞬息。仅仅是一个真气外泄的暴击,虫蛊与毒蛇便被震开死绝了。
白和玉跟翰牧对视一眼,二人各自激活了护身蛊,挥掌攻了上去。
李星辰爬起,反手拉起周池,二人一前一后跟着冲上。
远处茅九灵专心施展符咒,不断用声音气味类的幻术干预,又用五鬼搬运帮李星辰进一步提速。
乌金硬吃了一记,此刻动弹不得,林香摸了过去将人扛远。
谢志远背靠着树撑着身体,三柄飞刀祭出,真气成线远程操控不断干扰。
五个人打起配合,可只觉得越来越吃力。
天暗星还在变强,就好像无论他们提升多少,天暗星都永远会高他们一步一般。
现下已经不是高他们一步了,而是……
只见天暗星向地猛挥了一拳,先是一片寂静,紧接着脑子仿佛炸开来,一股气从地面迸发出来直接冲击心脉。
八个人瞬间麻痹瘫倒在地,任凭如何焦急挣扎却是丝毫动弹不得了。
李星辰颤抖着看着天暗星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天暗星用左手卡住李星辰的下巴,将人举了起来,手指越收越紧,李星辰死命扒着天暗星的手,两腿乱踢想要踩到地面……他不能死,他不能这么死,他不能让师兄杀死自己……
“少帅……”尖细轻柔的嗓音响在不远处。
天暗星的动作停了,天罪星镜心魔见天暗星歪头看向他,假笑着深施一礼。
“少帅若是心情不好,属下愿陪少帅解解闷子,还请不要嫌弃。”镜心魔嘴上说着话,手里却没闲着,九枚五铢铜钱拆开,三枚一组,落地钱碎。
在众人的视线中镜心魔只是微移了一步,瞬息而至的天暗星的拳却打空了。
那神志全无的天暗星似乎是愣住了一下,镜心魔卦筹再抛,移步,天暗星又一击打空。
镜心魔立刻成了天暗星第一攻击目标,李星辰被甩开,众人只觉得身上一松,恢复行动力后各自爬起退远。
周池连忙摸到李星辰身边将人架了起来。
“你别吃药了!”周池见李星辰站都站不稳又摸了粒药丸,焦急喝道。
“不行,靠天罪星撑不了多久的!他要是死了可就全完了!”李星辰话音未落便冲了出去。
到了第十卦时,镜心魔已经无法完全靠预测躲开攻击不得不直面天暗星的拳风了。而地上的碎裂的算筹价值他已无力去算,若算清楚,只怕不等少帅打到他,他便要因心梗而死了。
镜心魔的武技并不出众,他是负责动脑子的,此时却肩负起吸引仇恨硬抗伤害的重任。
到了第十五卦就已经完全躲不开了。
镜心魔擦着嘴角的血,瞟了眼地上成了灰的山鬼钱,只觉得这个血呀该从眼睛里流出来才对。
下一拳冲着他的脑子来了,镜心魔倒是想躲可实在是躲不掉了,是李星辰及时冲上拦腰将人向后一拖,再一甩。
“缩地成寸!”茅九灵喝道。
镜心魔瞬间出现在三步开外,他原本所站之处,林香挥动狼牙棒抵住了少帅那一拳。
镜心魔落地站稳立刻明白了众人的用意。
即便算不到少帅,拼尽自己的气运他也必须继续穷尽一切可能算下去,把所有人都算进来,增加更多变数,让他们每个人都得用上一切手段互相接替着扛下去,活下去,一直拖到大帅赶到。
镜心魔高声命令道,“听我令,今夜不得死一人,若失败,天地气运颠覆,你我皆是罪人!”
镜心魔将脖子上戴着的八卦镜取下,双手成爪,真气激荡,那八卦镜浮于空中飞速旋转。
镜心魔不舍地看了眼那唯一的家传之物,咬牙将心一横,“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空……
击空……
再空……
天暗星发出一声嘶吼。
越来越快了,越来越……
李星辰看着朝自己面门冲来的黑气,第三十六卦铜钱碎干净的时候镜心魔舍了自己保下了他,此时面朝下瘫在不远处生死不知。
此时他是唯一还能动的人了。
李星辰提不起什么内力了……
才过了三炷香吗?
怎么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李星辰已经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药丸了,最后一次冲上时只觉周身寒气缭绕,原来是冰吗?
他听见有人让喊着他逃,可是往哪逃呢?
李星辰感觉到一股几乎要瞬息将他碾碎的冲力从腹部炸开,他吐着血,手却不肯松开,相接之处冷气勃发,他尽力去够可以定住关节的穴道,再撑一下,再撑一瞬,哪怕再撑一个呼吸……
黑影闪过,李星辰感到自己在坠落,然后狠狠砸进泥土里。
意识最后李星辰看到的是金色的拳风对上黑色的拳风——斗笠腾空而起,山崩地裂而后尘埃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