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命-命啊……
命-命-命啊……
命-命……
农夫高听松把大花被子掀开，在黑暗中腾地坐直了身体。
左边儿伸出一只手捋索着摸向高听松的手背，困倦的女声道，“孩儿他爹，你这又睡魔障了？”
“外面那知了鬼索命，一个个都听不见呢吗？睡睡睡，就知道睡，都是要睡死的！”高听松说着说着嗓门越来越大，有些歇斯底里。
“这村里除了你没人能听见那个蝉叫，这都听不见，怎么让别人信……你别是耳朵进了虫，害了什么病吧……”孩子养着，老母照顾着，天亮田还要收的，这半疯的丈夫，要不由着他去吧，五娘翻了个身，把乌青的眼睛狠狠一闭，枕头是又湿了。
索命？不怕苦的就拿去……
扑棱扑棱……
衬着湿冷的晨光，高松年赤膊舞着单衣在屋内跳来扑去。
“又怎么了？”五娘哑着嗓子，翻身两道，她觉得身上冰凉，屋里有股臭气。
有片大黑影映在发霉发黄的墙角，昏暗里那片颜色比别处墙面暖一些看着也凹一些，黑影像是窝在那里躲着。
五娘爬起来，披着沉甸甸的被子，弓着身发呆了几个弹指。天潮太久了没机会晒，粗粝布料全是一股子霉味。
“别打别打，再把福打死的。把窗开了，大飞耗子，赶出去就得了么。” 五娘披衣爬起点灯，胳膊在碍事的高松年肋骨外翻的上半身扒拉了一道。
木料一顶格窗支楞，五娘也不理那迟迟不说话的丈夫，不吭声好过吵了又吵，她转身去找那闯入的玩意儿，听音应是蝙蝠或者大飞蛾一类的。
那影子扑腾起来了，五娘抄起鸡毛掸子往外赶，直从窗缝捅出去。长呼一口气，感觉口鼻刺痒像吸了毛。
五娘揉着鼻子，揉着揉着改成了抓，抠出血来还不够，她喘不过气。喉头往外干呕，越呕越堵。
叭嗒——
有只贼手擦着外墙从窗台下面探出来偷了顶窗的木棍，窗户落下前那黑影顺着窗板又爬了进来，五娘抓破了喉咙，终于呼哧呼哧喘口血刺哗啦的气。她去抓丈夫的胳膊，想让对方帮帮自己，摔在床沿边上，吃力抬头，发现本以为是后脑生头发的地方，其实是丈夫的脸，一只黑黝黝的满是毛的蜘蛛正趴在上边，四只青白的假眼一翻，已经把脸啃完了。
顶起窗子的不是手，屋里乱窜的不是蝙蝠……五娘叫不出声，满眼金星地去抓门，往外屋跑，她想着自己的娃跟丈夫的娘。手上不是木头的触感，初摸又凉又滑抽手全是逆刺，那黑影顺着胳膊跳上，很快五娘倒地，被血一样的暖活埋了。
窗子起起伏伏，四下窸窸窣窣，全村如是……晨光起，地复苏，没有金鸡报晓，炊烟袅袅，从此蝉鸣凄婉也再不能扰人清梦……
“妾身称之为高质量睡眠，听懂，掌声！”怪谈讲罢，降臣两手一摊闭目做倾听状。
良久没有动静。
降臣扯开眼皮，她左手边那一队不良人两两一组各抱缩在一起鹌鹑样看她，对面那队站得笔挺却也是快贴在那垂目用木杖翻着火的不良帅身上了。
还别说，火光搁下方一照，不良帅往那一坐，衬着背后满满一排虎视鹰瞵的怒目金刚雕像跟鬼差随扈般钩爪锯牙的不良人们，好一尊执掌黑绳戮尽犯上作乱者的三殿阎罗。
左手边谷雨紧抓着李星辰的胳膊，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降臣笑得温温柔柔，收手拍拍身旁的小姑娘肩膀，好声好气道，“所以你不可以养它。”
八只眼睛看着她。源自一人一猴一青目鬼头蜘蛛。
“这事没商量！你养什么小猫小兔小耗子的都行，这个不行！它埋汰，有味儿还啃脸！巧儿你把它给我！老娘蜀道山，宰了一了百了，给我！”降臣一扑，莺巧矮身躲了从不良帅身后爬过去，抱着蜘蛛跑了，降臣在后面追，小丫头仗着身子小灵活在观内大殿这通钻。
吵吵闹闹的，方才鬼故事大会那个气氛没了，众不良人分了几帮各自散开坐。有吃有喝，有说有笑，有人说爷们婆娘，有人说孩子，有人说自己，说江湖八卦，一旦没话聊就抱怨天气，然后总能再扯起个什么话题。
谷雨抓着李星辰衣襟儿，他这一天是没少受惊吓，李星辰体念，随这师侄去了。他看着被人背上来会合的周池，凉凉道，“没救了，得截肢。”
“我刀快，我来！”有人立刻探脖子起哄，开了个坏头。
“老万你给我滚！”周池骂了一声，扭头川剧变脸，狗腿笑道，“好兄弟，别呀，李神医，认识这么些年，你不忍心看我单腿儿蹦回藏兵谷吧。”
“也是一景。”李星辰嘴上说着，却是现了笑，拉过谷雨，把着周池的馒头脚脖子，拿根堪比钢钉的银针戳来戳去现场教学。给周池疼得眼冒泪花，拳头塞进嘴里咬着，心里骂了几百句，“他爷爷的，这么粗，挺有啊，挺衬呀，银子不要银子呗？！”
消肿之后包扎起来，李星辰满眼敷衍，干巴巴地说了些注意事项，恐吓周池不听会烙下病根变瘸，后者嘶了几声满口答应，“李郎，你不能跟少帅学学吗？”
“学什么，抽你吗？”李星辰斜了他一眼。
周池一拍大腿，“翻篇吧，我求求了。我说学那个对待病患的耐心。”
“没有。小雨，别听他胡咧咧，你记着，咱们这一派宗旨是，只要治不死就往死里治，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道。哦对了，咱家每人一套针，这个粗细有讲究，等你入了门我帮你备一套，你先记着，这种衲鞋底子粗细的，就是给他这类病患的。”
“这针有名字吗？”谷雨问道。
“哦有，我这个叫扎必死。”李星辰摸摸针囊，一脸超出年龄的慈爱。
“甚玩意儿？不是华阳针吗？”周池瞪起大小眼。
李星辰白了他一眼，“那是功法！放物件上叫规格型制，你说品种也行。你那把钝刀不也有名字吗？”
“哎？周大哥的刀叫什么？”谷雨好奇道。
“……你叫他叔叫我哥，我跌辈儿了。”周池瘪嘴。
“甭理他，他不好意思告诉你罢了。”李星辰哼了一声。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刀叫，嘿嘿……”周池道。
“嗯？”谷雨等着。
“嘿嘿。”周池皮笑肉不笑。
谷雨眨了眨眼睛，明白过来，“嘿嘿？”
“嗯，嘿嘿。”
“……”不是很明白习武者的脑回路。
李星辰一拍谷雨后背，解释道，“他这明显养伴生武器的，取个贱名好养活……是真贱……”
“师叔你那个针？”谷雨问道。
“不一样，那个算护身法器。”
“你取那么个破名，你是要走鬼医的路子么？”周池撇嘴。
“不走，我养了两套。”李星辰又掏出个深棕色的针囊。
“这个叫什么？”
“救不活。”
“……”周池跟谷雨陷入长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