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朕都放下了,你也无需介怀。”
李晔看得出,宋铁石听不进去的,他若是听进去也不会急匆匆赶来只为再见他一面,跪在他面前忏悔了。
李晔放不放下,在不在意影响不了什么。
宋铁石自己过不去那个坎,二十年了还是过不去。
“……罢了,宋郎劳你通传让不良帅来见朕吧。”
听着那称呼,宋铁石心脏抽疼,只觉眼眶热了,他郑重地将头在地上磕了三磕。
李晔却又道,“宋兄,我是个死人,你肯重新握刀甚至接过天罡令,想来对这孩子是心悦诚服的……或许这会让你感觉好些,我儿拜托了。”
宋铁石一怔,终于肯抬头直视他昔日的主君,亦是他今日的效忠之人。
李晔用天暗星的壳子笑得开怀,“对对对,就是这个傻狍子似的表情。铁石,苦大仇深的可不适合你,你就该叱咤战场,喝最烈的酒,耍最狠的刀,那个天下第一刀的名号什么时候还是拿回来吧。”
宋铁石嘴角一松,眼睛终于是湿润了。
“多大人了,掉豆子。”李晔打趣道。
“年少时李郎君掉得不比我多得多。能再见到你,我是高兴,真的高兴。”宋铁石长舒了一口气。
“高兴就别跪着了,给我带的什么茶?”
宋铁石擦擦眼睛,起身将杯子隔着笼子递了过去,又觉得这场景有些荒唐,忍笑道,“是你最喜欢华英,早春的,特烘……每年都给你供来着……”
“嗯,是这个味道,美!你可别再烧了,这么好的茶,你倒是自己喝,供什么供,什么阴曹地府根本不是民间说的那样,你烧再多我也喝不到啊,浪费东西。”李晔砸吧砸吧嘴,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行行,以后都给少帅,他也爱喝这口的。”
“那可以,还别说我儿这舌头是真的灵啊,好吃好美也实在怪不得他。哎,对了嫂子还好?”
“挺好的,她开了个成衣店,有了两个孩子,现在都住在桃源城。妹妹今年也上私塾了。”
“真好。”李晔温和一笑。
两个人突然陷入沉默,那是中年人叙旧时常见的一种无语凝噎,此时又加上生死相隔,额外难受。
“陛下,那我去叫下大帅。”宋铁石吸了吸鼻子,他也不想再流眼泪了,赶紧起身逃了。
李晔盯着宋铁石的背影,虽然习武仍似松柏般笔挺,却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他习惯性左手握着右手,轻轻揉捏,曾经他这样握过觅环、星河、后来是星云……李晔叹了口气。
再抬眼,袁天罡已经背手站在笼子外了。
李晔缓缓站起身。
“陛下可是想清楚了?”
“唐亡了,唐皇也死了,没什么陛下了。”
“您如今是酆都之主,仍是君王。”
“却不再是这人间的皇,更不是你的君了……放我出去吧,袁天罡。”
袁天罡的脸隐在面具之后,李晔此时也只露了半脸。
可饶是李晔强压嘴角却还是会泄露些许情绪。
袁天罡的神情李晔却是半分猜不出,只能感受到那股山岳般磅礴沉重的视线透过面具上漆黑的孔洞盯着他。
李晔直视着袁天罡,不闪不避,他突然间意识到袁天罡到底在等什么,不由得攥紧了拳,却又松开,情绪犹如滑过架着于万丈深渊的铁索,从炸裂的愤怒转到极致的冷静只在须臾,表情同三十年前拜师时别无二致,甚至连语气也是一样的,只是轻唤了一声,“师父。”
李晔宁肯服软也不肯再用天罡诀,他就是不想让袁天罡猜中,不想让袁天罡如意,他要袁天罡明白,他已经同过去不一样了。
金光大盛一闪而过,牢笼碎裂成一地的石渣,李晔站在狼藉正中没有动,袁天罡拱手道,“此地的事臣会处理,还请陛下呆在观内歇息。”
李晔沉默地经过袁天罡,在火堆旁落座,也算是给了个回应。
袁天罡遥拜一记,带人离开前吩咐留下四人在观外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李晔烤着火耳尖微动,待感知不到袁天罡的气息后长舒一口气,“儿啊,为父实在是弄不过他,再这样下去你这肝也得被气出毛病来。要不……”
不良帅率人来到临近山脚处,王辛德、白和玉等人正举着火把在那查看石壁上一处巨大的塌陷,看形状像是巨型兽爪留下的,一时间猜不透是什么妖兽。
不良帅从高处瞬身下来,刚落地便有留守的不良人急切地从山上寻下来。
“报!大帅!少帅他支开了值班的弟兄……跑了……”
不良帅沉默良久。
看来他这蠢徒弟在忘川待十来年不仅长了脑子,还长了心眼子。
这是死去下面偷偷进修了啊。
很快李星辰带着谷雨追了下来。
李莽沉思,“少帅现在还不太清醒,这能去哪?”
白和玉猜到,“渭阳那边先前少帅挂心着呢,会不会只是先走一步?”
李莽下令道,“那就分三队主要往渭阳方向找。”
不良帅掐指算了算,“往苍牙山腹地找。”
李莽抱拳,“大帅,这跟渭阳可是完全相反的路。”
不良帅冷声道,“不用考虑这些,他不识路。”
李星辰道,“咱们从凤栖城那边过来,这虽然少帅人在马车里歇息多半不太注意,但走得慢,而且这会儿雾也散了些,路也没那么难认了,想来不会差太多。”
不良帅厌弃道,“你太小瞧了他的路痴。在大明宫里要是没有人引着路还得爬房顶才能找着宣政殿呢,天天上朝,三年都没记住。”
“……啊?”众人疑惑。
李莽用胳膊怼了怼白和玉,“少帅路痴吗?”
白和玉眨巴眼睛道,“没啊,少帅方位感好得跟开了天眼一样,借地利戏耍南吴大将柴再用那次你不是也在么?”
宋铁石此时也下来了,他没把面具戴回去,这两年随同少帅也做了不少任务,李莽这些人是认得他的,天退星凶名在外,均是给他见过礼。
“不应当啊,我记得他打殷城时行军迅速,杀伐果决大获全胜,行计可是入了战史。”知道自己身负昭宗血脉后,李星辰偷着将能找到的相关文献都看了一遍,自是知道平南王初露锋芒时战绩有多惊艳。
那一战宋铁石是在的,此时有些无奈道,“……其实不是殷城,他本来要打的是定城,我当时带的另一队本是要接应的,干等不到,然后才知道他带着兵跑反了,跑到殷城城墙底下看到旗才觉得不对,他那个人,想着来都来了,加上本来对面的探子探到要攻的是定城,军备都在那边,防守不严,李郎一看这天赐的好机会啊,就顺手灭了,然后搜刮了补给才转道去的定城。”
“……啊?这么随性的吗?中间跑错了都没人提醒他吗?”李星辰合不上嘴。
“陛下他其实一直更适合做将军,战场上的他那是真的会发光,你会觉只要他在军队便是战无不胜的,不用多想什么,跟着他一路冲杀下去就好……而朝堂就是个笼子,人心诡谲织成利网,纵使是猛虎,也只能笼中踱步,就这么活活将他困死耗死了。”
沉默蔓延开来,李星辰忽觉得那些被他翻了数遍的纸墨里记录的明明是众目睽睽下对九五之尊的一场长达十余年的凌迟处死。
时隔二十年,宋铁石,这个刀术冠绝武林的强者依旧信他敬他,李星辰突然间意识到为什么袁天罡选中了昭宗李晔,放眼过去豪杰并立却只有他能抗下来这一切,李晔这人有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绝境之处舍了自己去也要保下后手,纵使唐廷残破依旧豁出一切去周旋,能保一人便是一人,到了最后彻底癫狂也能杀穿梁庭震慑仇敌,纵使脱人为鬼,地狱归来依然保持着一份护子的赤诚。
李星辰垂眸,眼前晃过偷看的那个午后,烈日炎炎,李星云跟陆林轩在院中扎马步,阳叔子在廊下静待,而那个李星云,练得再苦也不气馁,禁止练习内力最多撇撇嘴,吃块西瓜,他便能笑出来,好似得到了世上最大的便宜。
师兄也好,唐昭宗也好……还有剑庐的那个天子,都是一类人。
他们看透了世间的种种苦难,亲历了种种折磨也依旧秉持着一股傲气,绝不向命运低头。
他们即使遍体鳞伤仍能笑着说出:“这世间谁不苦?苦中还能尝出甜来的才是人间真绝色。我就想做那纵使被局势吞下,被嚼碎也要硌掉这世道一口烂牙的人。”
若他们对上的不是活了三百年算无遗策的袁天罡……
李星辰叹了口气。
寻来的周池看到会错意,安慰了一句,“少帅那么强,就算神智不太清楚也没人能伤到他。”
李星辰看了周池一眼,“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周池问,“那是什么?”
李星辰答道,“师兄身上没带粮也没带钱。”
周池瞪大了眼睛。
李星辰觉得头疼,他猜到这陛下怕是被袁天罡气跑了,搁这玩离家出走呢,但是师兄的那个隔空取物的能力昭宗这又用不了,而且这两日相处下来足够李星辰意识到这个皇上就是个生活废物啊,还是百分百含着金汤匙出生,一辈子没吃过柴米油盐之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绝对能说出‘何不食肉糜’的那种,刚才知道还是个路痴晚期,这么一个人五谷不识、身无分文、不知劳作还不能随便运功,带着师兄热症未消的身体跑到妖兽遍地的荒郊野外去了!
陛下,大帅招您膈应,您要跑没问题,好歹带上我啊!
好好的师兄,说不见就不见了,李星辰急得快炸了。
密林里不良人们举着火把四下散开搜寻,碰到多次遇袭撤退得灰头土脸、精疲力竭的陆智明跟周城那两队人,被问出什么事了,都没脸开口。
——淦。弟兄前线拼命,他们负责守大本营。敌人影子还没见着呢,倒把少帅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