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堂口占了座吊脚小楼,紧靠着关赤山神的院子。
那院子周围的栅栏最近才加固过,一丈多高,成年男子大腿粗细的木料插入地底,围着那大坑排了两层,只有正面留了个圆台,设置祭坛,对面开了扇得两三个人才拉得动的嵌铁木门。
此时看门人的尸体都被藏在不远处放兵刃的帐子里。
那门上开了活页孔,一只红肿充血的眼睛盯着看了很久。确认王三胖子死后,眼睛的主人连滚带爬地往六堂口的宅子跑,并没有发现西面掩映在枝叶里的四堂口阁楼二层有人正掀开竹帘往这边瞟。
“老大!成了!成了!”男孩儿又怕又激动,声音是抖的。
等在大通铺里的蒙越珊一拍大腿,搀起袁娘子对着身后的小萝卜头们挥手,“拿上家伙事儿,不要声张,都跟紧我!小六我说的路你都记熟了吧,带三个人垫后。一个人别少,今儿咱们都得逃出去!”
蒙越珊打头阵,潜行一路将王三的那几个手下一一拧了脖子,方才带着这群衣衫褴褛、各个带伤的孩子贴着吊脚楼后那长长的土墙移动。
名义上是体面的六当家,手底下有个把人,但蒙越珊明白实际上这六堂口里的都是大当家授意看着他的眼线。
蒙越珊这三个月从阶下囚想办法翻身挣到这虚名头,越待下去越后怕,他最开始想得太简单了,这旮旯山能横行这么多年自有缘由。
旮旯山寨虽人不多但装备精良,又是训练有素的,而且甚怪,虽身法参差但整个山寨人人都有些内力,最不济也有小星位。
五个堂口虽然勾心斗角但分工完备,当家们也各有所长、互相牵制多年,若非那巴社横死,赤山神失控,还轮不到他钻空子。
大当家朱掌勺虽明面上像尊笑佛,成日打着哈哈,甩手掌柜一般,但这寨子的布局、人员巡逻可都是他一人设计安排的。
表面看着松松散散,没有章法,但蒙越珊曾试着让地窖里的孩子沿着他寻到的路线逃了三次,要么被抓喂蛇,要么触了陷阱当场死了。
今日能带着袁小娘子逃出去就算万幸,蒙越珊可不敢再贪图其他。至于这些可怜的孩子,他也就能看顾至此了,够机灵或许还能跟着他活下来,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出了六堂口的院子,蒙越珊越发警惕,他躲在草垛后一抬手,让所有孩子趴下藏好好等着巡逻的人过去。
待那边喽啰交接完毕,蒙越珊示意继续走的时候,裹在一袭黑布中的袁依馨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眼神一飞。
蒙越珊顺着看过去登时屏住了呼吸——斜前方阴影里五堂口的厉飞飞正背对着他们,他方才竟是半分气息都没能察觉到。
“馨儿你能把他引开吗?”蒙越珊低声道。
厉飞飞呆的地方绕不过,身后赤山神方向现下没动静,但门闸他早让娃娃兵破坏掉了,大蟒蛇迟早要冲出来的,再等下去又不知道要出什么变故。
袁依馨点点头,却又飞快摇了下头,那场本是袁家设计诈死成真的大火毁了她的嗓子,此刻她只能拉过蒙越珊的手写了两个字——妖女。
蒙越珊忙向后摆手,拉着袁依馨翻过一旁的马槽,躲在一堆废弃的石磨后面窥伺。
只见四当家邹仙霁从西面的窄门出来,带着三名随侍姿态款款地将厉飞飞堵了个正着。
“郎君早呀。”
厉飞飞目不斜视,端着药簸想要绕开来者不善的四位娘子。
邹仙霁却哎了一声,纤手一抬将厉飞飞堵在原地。她也不去撩拨厉飞飞,只是径自翻看草药,捉了根带花的,取掉面纱放在鼻子下轻嗅。
“厉郎何必拿这姿态,若不是昨夜见了字条,动了心思,今日如何在这等着奴家?”
厉飞飞垂眸,木着脸,看不出说中与否。
邹仙霁娇嗔一声,眼珠转了转,抬手道,“是奴家疏忽了,你们先回去吧,厉郎想来是有话单独跟我说的。”
三位娘子欠身告退,邹仙霁便挎上了厉飞飞的胳膊,低声道,“她们都是我的人。夜里勇得很,日头一出你倒是小心。”
“你的人?怕不,不是被丁夫人笼络了去。”
邹仙霁知厉飞飞不会无的放矢,眉毛一皱精致的眉眼登时俗气起来,“丁咛,手可真长,她是有什么魔力,让大当家对她言听计从的。就是县令女儿又如何?那凤栖城还不是……啧……三哥死的真不是时候。”
“我,我盯了她一个月了,这个,个丁夫人的心思手段可不像是县令女儿。三当家……家的死我看跟她也脱不开关系,现今杀人者还木,没找到,局势不明动她不得。但咱们那个大,大当家也不是好相与的,想来自有思量。”厉飞飞抬手摸着邹仙霁的手背,顺着袖口往上探了探,二人有些皮肉关系,也不算背着人,在他们看来这是最不打紧的,因为在那之下还有层更重要的利益关系。
大当家甩手掌柜亦高枕无忧是因为管着山寨各处的这些头头都吃了他特质的毒丹,每月解药可少不得,否则毒发剧痛无比,拖久了肠穿肚烂。
除了二当家,剩下三人本都指着老五按时赐解药,相处自是客气,另外如今这山寨战力提升的倚仗,服下去普通人也能生出些许内力的药丸秘方可都掌握在董勒手中。要说山寨里老大真正的心腹,怕是只有五当家一个。
董勒看似木讷不通人心,却是个来去无踪的。
很多次邹仙霁都怀疑董勒是不是根本就不在寨子里。她花了近三年时间才撬开这口吃的厉飞飞的蚌壳,将他跟自己绑在一条船上,好歹如今能掌握一点山寨暗里的动向。
二人各怀心思做着铺垫,都心知肚明,却又都不肯现下就亮明真意,只闲话顺着小路向前,正是向着赤山神所在的地方,也是近来寨里人不约而同养出来的习惯,成日提心吊胆等着雷炸,总要亲眼确认下无事才能放下心来。
邹仙霁突然拉住厉飞飞,惊道:“血腥味!”她常年摆弄致幻香粉,鼻子非常灵。
邹仙霁按住厉飞飞,身法轻盈走近几步,警惕地一掀营帐,看到了看门人的尸体。
厉飞飞往那赤山神的牢狱大门上瞟了一眼,见锁拷俱断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火信冲天便放。
紫光绽在寨子上空,有如一道晴日霹雳。
那光照亮了蒙越珊现了惊恐的脸,余光看去孩子们眼里也均现了绝望。
太快了,大当家的部署骤现。
那边赤山神被光一激冲破巨门,这边便有大当家的亲卫们嗑药提升功力举着长槊跟铁链迎上,又有大批巡逻兵成包围之势向蒙越珊所在方向上收拢。
邹仙霁跟厉飞飞分作两边迎上朱掌勺,均是恭顺施礼。
那叫小六的男孩儿见巡逻兵就要摸到身畔,他眼中含泪远远朝蒙越珊方向上拜了一记,转头发出些声响,矮身躲过箭矢,大叫着朝一处陷阱狂奔,刚踏上那块埋入地下的活动踏板,瞬间便被两侧落下的带钢针的铁板扎成了血包。
蒙越珊卡着这瞬息的空当咬紧牙关带着其他孩子们冲出,他重重跪在大当家朱掌勺面前,高声道:“义父降罪,王三昨夜破坏了赤山神囚笼,想趁机作乱,孩儿察觉晚了一步,未来得及阻止。”
高处一排箭头指着,低处一排利刃对着,再衬着远处人蛇死斗的声响,蒙越珊的心脏狂跳。
朱掌勺没说话,邹仙霁的两名手下已是亮了刀刃逼近。
蒙越珊闻到了一股甜到发腻的香粉味,他想闭气但是不能,那是断金香,短时间干扰运气的,他若有丝毫反抗,即将晋升中天位的邹仙霁能瞬息间震碎他的五脏。
又是一阵细微的声响,裹在黑斗篷中的袁依馨自藏身处走出,靠着蒙越珊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