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侄女可是身子大好了?”朱掌勺声音雄浑带着三分笑意。
袁依馨把头埋下,既出不了声,也没有做多余的动作。
蒙越珊心下抽疼,忍不住攥住了袁依馨的手,嘶声道,“是,馨儿是好多了。”
“那便也算因祸得福。依馨便由你义母照料,等养好身子给你们完婚。”朱掌勺发话,那边便有两名侍女上前将袁依馨架起拖走。
“全凭义父做主。”蒙越珊将头磕在地上,朱掌勺等了一会儿才亲切地上前将少年扶起来,又转头去看那些跪地鹌鹑般跟着蒙越珊的孩子。
“这三个娃子也是跟着王三的吧?怎么他跑了没带走?留下扫尾的?”朱掌勺指着后面的三人冷声道。
“他们……许是不知情的。”蒙越珊艰难出声,刚说完便悔了。
朱掌勺笑了一声,“我看你是被他们骗了,难道你不是被他们引来这边?他们分明是听了王三的命令临走还要害你一道,如此歹毒便都杀了吧。”
“可……”蒙越珊猛得抬头。
“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朱掌勺笑容不减。
“不,义父,没有。”
蒙越珊起身来到孩子们面前,掏了弯刀,闭目干脆利落地抹了三个人的脖子。热血滋在脸上时他明白,众目睽睽之下看似别无选择,可从今天起这寨子里便再不会有人信他,为他卖命了。
那边巨蟒肆虐开始产生伤亡,朱掌勺却是不紧不慢,他打了哨呼,高声道,“都撤出去吧,既然这六堂口赤山神喜欢,留给它便是。”
邹仙霁一震,大当家这是不再需要孩子祭山神了?可这架势并没有要杀了巨蟒的意思。昨日莫非还有其它变故?不应当,她一直看得紧,这两日寨子与外部并无往来,也就昨天夜里丁县令遣人给夫人送了盒糕点,厉飞飞以验毒之名都探看过,没有夹带书信,糕点除了精致些做成花朵款式也没什么不妥……
一行人跟着大当家一直退到五堂口处。
旮旯山寨依山而建,每个堂口呈圆弧状占了一层,最外围是二堂口的军营,占地最广,分内外两层,中间隔着厚厚的护寨围墙,墙上设了瞭望哨、弓箭位,墙下则停放着各类武器装备,甚至还有攻城器械。
第二层则是三堂口,占着一片草场,养了些快马,堂内设有牢狱、仓库、武器库,方便劫掠后销赃。
六堂口连带着赤山神的牢狱在第三层,是整个寨子最乱的地方,乍看上去像个巨大的牲口棚。
往上则是邹仙霁管着的四堂口,栽种着各类花草,做了园林树木茂盛,亭台楼阁也都齐全,是寨子里享福的地界。
大当家的住宅在旮旯山最高处,平平无奇,房后开了菜园,房前搭了葡萄架、葫芦架,农家院一般。紧贴着的则是五堂口的药园,药田开得规整,晾晒的架子在堂前一字排开。
邹仙霁站在五堂口的围墙上,居高临下紧张地注意着赤山神的动向。她的地盘离得最近,经营多年是花了心思的,不想有什么损伤。但很快那巨蟒就将偏殿连带着她的侥幸一并击碎了。
“朱大哥!”邹仙霁回身跃下,凤眉轻蹙,娇嗔一声,好不委屈。
但还未等邹仙霁凑近,朱掌勺斜后方便现了女声,“寨子遭难,当同心协力渡过难关才对,四堂主想来是识大体顾大局的吧。”
好你个丁咛!邹仙霁咬紧后牙,强挤出个不落下风的笑来,“大嫂说得是,妹妹也是一时情急,四堂口本就是旮旯山的一部分,若舍得去能助大当家成事,也是我等的荣幸。”
那赤山神在四堂口的范围内肆虐,很快陷入金桂阵当中,邹仙霁虽满心不愿却也知如今想要困住这发狂的巨蟒,也就只有她依地利之便设下的困人阵法,本是留给那些不肯归顺的裙下臣的,如今却浪费在这畜生身上,而巨蟒跟人五感不同,今日饶是耗尽她的心血怕也困不住多久,大功却也是蹭不上的,最终还不是便宜了随后赶到的二堂主。
邹仙霁现下已完全明白过来,大当家早就察觉到六堂口的阴谋,今日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一方面除掉在寨子里搅风搅雨的王三,顺便震慑他们这些打着小算盘的人,一边逼那袁依馨放弃装疯卖傻,一旦确定袁依馨无恙可以召唤新的妖兽,这失控的赤山神倒也用不着留下了,等二当家率人赶回,他们已跟五毒教打过一仗必有损伤,再回来硬扛赤山神必会死伤惨重……邹仙霁想到这里突然一震,不对,二当家不曾露出任何不臣之心,如今思州局势纷乱,大当家不会自折臂膀才是,即便那丁夫人吹枕边风,以朱掌勺的城府不会真心听从……邹仙霁心脏一紧,如此这般怕只会有两个原因——要么大当家有办法控制那赤山神了,要么五当家搞得那个秘药终于炼成了。无论哪个成真,三、四、六堂口今日之后是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邹仙霁的素手隐在袖子中,死死攥住先前厉飞飞塞给她的药瓶。
趁着赤山神还不受控制,山寨大部分战力都还被牵扯在那边。厉飞飞虽不会明着出手相帮,但想来也不会操控药人阻挠。那蒙越珊今日敢谋划作乱,是个聪明机灵的,若时机再现想来会拼死一搏。至于随侍,邹仙霁带出来的人她清楚,纵使丁咛给了天大的好处,她们也最多当当传话的墙头草,谁赢一头便会站在谁那边,不会真的为丁咛卖命的。而三堂口剩下的旧人,本就因着巴社之死对大当家心存芥蒂,巴社手下能留下看家的可不会是蠢材,他的师爷跟账房可都留在寨子里,不然大当家也不会迟迟不下处置。
邹仙霁装作心悸,领着随侍到一旁歇息,借着遮挡仰头将那增强功力的药丸服下,折寿与否已是顾不上了,感受到气海无限充盈,厉飞飞拿出的新药丸果真较之前几版有了巨大的提升,仅是一粒邹仙霁发现自己已达到中天位后期。她心中大喜不再遮掩,手势一摆,随侍们立刻会意,四人掩护香粉暗器频出,一举击杀大当家的六名亲卫,而邹仙霁趁乱直取丁咛脖颈,旋身将人扣在手中。
“四妹这是做什么?堂口毁了事后再建便是,气大伤身。”朱掌勺面上讶然不显,越是好言好语越是让邹仙霁胆战心惊。
邹仙霁见行计顺利,心下紧张却仍流露出一丝得意,她那赤红锋利的指甲在丁咛脸上轻轻拂过,猛得用力,留下一道血痕,邹仙霁吐舌舔过,妖媚笑道,“从大当家娶了这美貌夫人后便跟我们离了心,三哥死得不明不白,六弟又死在大哥这新义子手里,妹妹我就是想不明白,若这夫人一心向着寨子,咱们这好好的一大家子怎会她一来就成了这般田地?”应和着邹仙霁的话,远处那赤山神蛇身横扫,亭台尽数崩塌,大地震颤。
朱掌勺上前一步摆手宽慰道,“知四妹跟三弟感情深厚,想来是忧伤过度,是大哥我照顾不周才致四妹胡思乱想。不过是妖兽失控,算不得大事,过会儿二弟赶回危机便也解了。”
“若是赶不回呢?”邹仙霁轻笑。
朱掌勺那笑佛模样突然变得冷漠异常,有如石刻假笑,“那四妹便要先去与三弟团聚了。”
“什……”邹仙霁大惊顿觉舌尖刺痛,眼前一花,她猛得一掐丁咛脖颈,触手感觉不对,竟不知什么时候中了幻术,手中扣住的分明是稻草假人。
朱掌勺的动作极快,连邹仙霁都未能捕捉清楚,她的随侍便心脉尽断躺了一地。朱掌勺整理宽大的衣袖让开去,露出身姿款款的夫人丁咛冲邹仙霁欠身一拜,好不讽刺。
“再不用护身蛊,邹姑娘可要香消玉殒了。”丁咛身畔环绕着七八只蔚蓝色的蝴蝶,此时接了一只停在指尖,骄阳映照仙女一般。
“你!你究竟是谁?!”邹仙霁察觉气血翻涌,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远处垂眸不语的厉飞飞,咬破舌尖,双眸现了一丝绿色,压制住了狂躁的气海。
“这话邹姑娘不先说清楚吗?五毒教究竟有何魔力,连姑娘这般人物都甘愿为其卖命?”丁咛说话间带着一丝掌控全场的傲气。
“呵,蛊仙上人之命,尔等凡人又怎会懂?丁咛,今日我认栽了,此辱来日定当报还!”邹仙霁掐准空当一声长啸唤醒了布在山寨各处的蛊虫,此阵本是要配合五毒教大军冲杀而用的,靠她一人控制不来只能任由蛊虫自行肆虐,那些蛊虫如黑浪般涌向赤山神方向,途遇活物便要啃食殆尽,引发了又一波巨大的骚乱。
邹仙霁趁乱撤向远处,有三名随侍自大当家亲随包围中打出与她汇合。
“右护法!前线传令有人突入救援,左护法没能留下章将军要您快快撤出。”身着藏青罗裙的美貌随侍优铃一剑抽开飞箭护住邹仙霁身后,焦急禀告。
邹仙霁大惊,“什么人能破了秦思姐的埋伏?!为了今日我们谋划颇多,这到底是……罢了,传我令,让我们的人通通撤回渭阳驻地!”
传令不假,邹仙霁刚自外围军营杀出就跟那章续荆打了个照面。
邹仙霁赌了一道,收了武器内力装作重伤状向章续荆哭诉道,“二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那堂口……蒙越珊叛乱,赤山神发狂,现下大哥大嫂都被困在药田处,二哥你快去救救他们!”
“知道了,四妹先躲到安全处养伤!还请先生跟紧我。”章续荆方才见到紫电传信便知山寨遇险,只是被五毒教的围攻耽误些许,折了一半的人,若未遇这神人先生做了救兵他们此时还在山下缠斗呢。
章续荆一马当先率众部赶往四堂口,邹仙霁忙着撤离却也无法忽视队伍中那怪异的存在,一匹黑面四目巨狼驮载着一只熊瞎子样的生物昂首阔步,错身时邹仙霁看到那毛茸茸看不清正反的一团身后还坐着个面容姣好的公子哥,而且那人她见过,曾经让她吃了大亏的纨绔兔儿爷,骨香阁的现任阁主蹇白玉么……
待二堂口的人一通过,邹仙霁抢了快马夺命狂奔,穿过密林时灵光乍现——昨夜丁咛收到的那盒点心造型可不就是骨香阁的印信山茶花嘛!
瞬间邹仙霁将一切想了个明白,她是又怕又气,“丁!咛!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