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寻许久,陆林轩终是在一抹翠色前站定,她没有哭,手帕落在地上,整个人抖得站不稳,李星云上前搂住小姑娘一把捂住了师妹的眼睛。
“林轩,好师妹,别看了,别看了……”
“什么人!”有巡逻人手持火把靠近高喝一声。
李星云猛地转身护住林轩,还未等他摆开架势,那两名玄冥教鬼兵便倒了下去,露出身后将将收掌的阳叔子。
陆林轩终于寻回魂儿来,她越过李星云,一头扎进阳叔子怀中。
阳叔子搂住自己这浑身颤抖哭得不能自己的小徒弟,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后脑。
“师父,要变得多强才能阻止这一切,要有多好的功夫才能救下芊芊?”陆林轩仰起头,止不住哭腔。
阳叔子沉痛地看着怀中被这世道一次次戳碎了心的孩子。
懵懂的陆林轩这次看明白了,她那无暇的明眸染上了恐惧,她攥住师父的手摇着头,一行清泪流进嘴里,”不会的,不会的,只要功夫够好,像师父那样,像爹爹……“
陆林轩被自己的话镇住了——她以为天下无双永远不会输的爹爹不早死在她的面前了吗?
这世界好大,层峦叠嶂,一山高过一山,习武之路永无止境,凭她能够到什么?能护住什么?今日就算她在场,舍了命去,能像爹爹跟师父救她一般救下芊芊吗?
少女怔住,下一瞬气海翻涌筋脉尽乱,竟是露了走火入魔之相。
“师妹!”李星云看出林轩脸色不对,急切地低唤了一声。
阳叔子没有丝毫犹豫并指点住三处穴位使人失去意识,又将瘫倒昏睡的小徒弟背在身上。
阳叔子低低唤了声星云,少年抹了把汗湿的脸颊立刻跟紧了些。
朝阳打穿竹林,驱不散师徒二人周身的冷意。
霜降让地上的竹叶现了白,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临近剑庐,李星云落远了些许,他闷声道,“师父,那城里……”
阳叔子没有停步,穿过剑庐院门时才冷冷应了声,“与你无关。功课不可废,昨日教你辨识的药草,去后山采来,一株不许少。再学《伤寒论》十页,背不完挨罚照旧。”
李星云陷入长长的沉默,原本堆到嘴边要说的话散了——他想跟师父坦明猜想,点明了前朝余孽,渝州城里的玄冥教鬼兵许是来抓他的。可此时一路积聚起的勇气被那同往日无二的严厉抽空了,他咬破了嘴唇快步掠过阳叔子,一把抓起药篓镰刀,头颅深埋,刘海投下的阴影遮盖了眉眼,再次经过阳叔子身畔时男孩儿喃喃道,“可是师父,学医救不了那些无辜的刀下亡魂。”
阳叔子这才停住脚步,他走近李星云,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李星云头顶。
和煦的暖光之中,阳叔子的声音醇厚深沉,他说:“星云,医者先自医。”
李星云呆立原地半晌,阳叔子的背影都瞧不见了他才回过神来,憋了一整夜的泪竟是瞬息涌出了眼。
李星云跪地重重地冲剑庐方向磕了个头,接着擦干眼泪将药篓在肩头背紧,一路跑上了山坡,到昨日去偷见神秘人的那片树林,中途片刻不曾停留。
一到地方李星云从药篓底部掏出昨夜带走的功法跟牛毫银针,将它们一一还到原位,只留下最初的那页,来到巨石前坐定,边嚼着师妹不知何时偷塞进药篓的糕点边沐浴着渐暖的朝阳细细研读,盘膝运气认真修习。
过了许久,突闻一声稚嫩鹰鸣,全情投入忘记时间的李星云方才收功抬首,见幼鹰展翅盘空低旋 ,不由一笑,“炒面,你终于肯飞起来了。”
待到夕阳斜坠时,李星云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他来到巨石不远处早先搭的小窝棚处,将药篓藏了进去,又摸到卡在石缝里的小小龟甲,径直掏了出来,从身上摸出三枚铜钱摇了一卦。
三字零背,老阴。
永远是这个。
李星云将龟甲一收,往当日煮那小王八的铁锅里一扔,想着许是罚他贪嘴的报应,叫他算天不灵算地不应的,做什么事都得全凭自己拿主意,没个倚仗。
李星云叹口气,闭目察觉气息,虽残留不多,但天地气脉自分阴阳,那神秘人行过之处虽残留很少但阳气总要比旁处充盈些,地上的花草也要比旁处茂盛些许,只是那差别细微到难以察觉,就连李星云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顺着那无形的指引找到。
但经过昨夜的惨剧,被近年平稳生活驱散些许的提心吊胆卷土重来,如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师父跟师妹成了他割舍不掉的牵挂。
李星云有些后悔,先前没真的上心,自保跟报仇的念头冲昏了脑子,那神秘人一现身给了饵食他便咬钩了,如今却渐渐冷静下来。他身负的血脉于梁是心腹大患,于其他藩镇势力却是可以打起正统旗号的香饽饽。这神秘人护着他教着他,虽看似倾囊相授且有意教他藏拙,但也只是现今未露真意罢了。神秘人不需要多做什么,他只要掌控师父跟师妹的存在便可以任意拿捏他李星云。
李星云皱眉,他自认即便自己演惯了戏不错怕也瞒不过那般人物,何况他会的都是对方教的,现在再演不在意师父、师妹可是晚了。但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得天独厚的机缘,那便是藏拙,从第一天开始神秘人教的东西即便是信手拈来的他也要装作难以掌握,一开始只是怕对方敷衍不会全心教导,后来却只是习惯性留个心眼,而假中藏真,那神秘人教导的很多旁门左道他是无论如何用心都不得其法,惹得对方嫌他愚笨头疼恼怒也是有的。
有几分才能担几分大任。
李星云打定主意,他就是要让这天下所有人都小瞧他,看不起他,当他是团任踩任踏的烂泥,就如同曾经欺辱他的那些人一般,眼中无他,他才好暗地行事,才能打些小算盘护住他在意的人。
李星云在心里向师父、师妹告罪则个,真正他的便是从今日起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知晓。
少年眼神一凛,心里发了狠,他沿着那缥缈的指引一路追下去,趴在山崖上窥探着山脚那处荒废的宅院。
见猜测成真李星云心下打鼓,忍不住摸向颈上戴着的那枚耳扣——那个我是不是也曾走出过这一步呢?
李星云闭目细细感知确定那大宅院里此刻空无一人,他屏息翻墙潜入,看着院中似乎是打斗造就的种种裂痕频频皱眉。
这里发生过什么?
莫非监视他的人已经撤走了?
李星云来到正堂,只见里面摆着数张空桌,应是办公的地方,此时除了些许闲书什么都不剩了,但少年细细搜索还是在角落里寻到几个纸团,打开看去字迹是污的看不清写的什么,只在一张上发现了个日期,算算好像是两年前他生那场怪病前后,而另一张纸上落款处盖了个印章,是一圈火焰纹路看上去跟昨夜渝州城外告示上那个很像。
难道那个神秘人是——不良人?父皇的直隶暗杀部队?这就怪了,无论是挟他以令群雄还是假意效忠,为什么要瞒着他呢?而且为什么要教导他,等他长成呢?难道不是不学无术一无所知的孩子更好拿捏?
李星云脑子里疑云重重,但等到摸到厢房处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淋下。他倒抽一口气,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了剑庐。
李星云捂着脑袋在房间里转了三圈,一样的竹制墙壁地板,一样的简陋床铺,一样的医书棋谱,一样款式的衣物鞋袜,甚至连他亲手做的那些瓶瓶罐罐都大差不差。
李星云打开矮几上的本册,几乎是吓到将那书卷扔了出去,那上面的标注分明就是他的字迹……见鬼了……
李星云的心脏狂跳,并且变故突生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机。门外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气息,还未等李星云仔细感知对方便敲门问话了,“天异星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天异星?这是……三十六天罡?
李星云背对着门口,不敢回头,听对方口气已是将他错认,看这屋内摆设李星云大胆猜测,若是生活习性、字迹服饰样样都要模仿,那怕是骨骼、样貌、声音也与他极为相像才是。若神秘人在背后操纵,武功路数都该如出一辙,那么他便只要小心些做自己也就不会露出破绽来……但李星云刚想习惯性打个哈哈就遏制住了,不对,能模仿他到这般相像的人定城府极深,此处是对方的大本营,听大人的称呼又是上位者,若按照他自身的性子也是不屑于演戏的,何况是一个受命改头换面变成他的人。
想到这里李星云冷声道,“来取东西。”
对方没有应答,只是抱拳施礼。
李星云皱眉计上心头硬挤了一个话题出来,“渝州城的乱子你可知晓?”
“属下刚去探查过。”那下属问一句答一句是半句不漏口风,也是个心细的。
李星云咬牙,再多说怕要露馅,他得把人支走,“城内可还有药堂开着?”
“百姓也有伤亡,都需医治,应还有一两家。”
“好。”李星云取了纸张,飞快地写了几味药材,仍没转身,抬手将纸夹在指尖向后飞出让对方接过。
“此间我还有事要办,另外炼丹缺了些药材,劳你买下。”
对方取了那纸,看过字迹应和下来,“我这就去办。”
待人行礼走远,李星云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刚关上门不久心下却是一跳——刚那人自称是“我”?
糟了!
李星云察觉到对方并未真的离开,守在院中分明是守株待兔。
那人功力远在他之上,怎么办,怎么办……
李星云四下扫视,这房间同他的一样没有窗子,只有门能出入,但是还有些违和之处,虽然很隐蔽,不过这房间还是多少要比他的短上一截,这后墙竹子的纹路似乎也深了些。
李星云在墙边一阵摸索,贴着地面感觉到些许风声,细细觉察去果然墙后还有空洞,当连着一处密室。
少年皱眉思索,换做他开关会安置在何处?目光最终落在架子上那排瓶瓶罐罐之上,一个个试探过去果真有一个是连在底座上的,李星云轻轻一扭,那竹墙滑开现出一扇暗门。
李星云忙进到密道中,未等他苦恼如何关门,那门又自动合起了。
平台连接着向下的台阶,伸手不见五指。
李星云嗅了嗅,空气里除了淡淡的血腥味倒是没有其它。他也是胆子够大,闭目扫描过去,发现除了些老鼠确是没有活物便凭着感觉摸黑走到底,到了开阔处方才从怀中掏出火折寻得烛台点燃。
这处密室倒是干净整洁,除了靠墙的石床,另一侧的太师椅跟桌几,就剩下一个巨大的木柜子,上面搁着一些形制各异的刀具、针具,伤药绷带。那石床是玉面的,光滑得很,虽残留了些血迹却也是细心擦过的样子。墙上贴着数张骨架图跟穴位图,其中有些看着很眼熟,李星云琢磨了会儿才发现那画的不就是他吗?
嘶……冷气又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了……
想来这地方没有主人允许即便那自称天异星“属下”的家伙猜到他躲了进来,也不敢私自进入查看的。
这密室另一边也开了扇门,李星云小心地探出头去,借着月光发现是个书房。
书桌是需跪坐的那种长长矮几,蒲团深陷,不知主人多少次彻夜秉烛阅览。
书房里堆满了书,史书、医书、兵书、经典无所不包。
然而书架上却有一层是空出来的,只摆了些小玩意儿。
李星云举着烛台走近细瞧,一时间胃里酸疼,搞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那些东西都是他送给神秘人的。他也没有闲钱,大多数都是亲手做的,像是晒干的葫芦做的小酒壶,随手编的小蚂蚱,泥巴捏的小马,木头刻的小剑……还有好多他做完送出去自己都不记得了……这些他给过师妹,给过师父,师妹稀罕个一两天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给师父便只是讨了顿骂。就只有这神秘人,在他看不到猜不着的地方,一样样的好好收着。
李星云靠着书架缓缓坐下,抱着脑袋敛目深思,“……你到底是谁,到底想做什么?你这样可叫我完全想不通了啊。”
李星云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心脏又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般。他终于站起身,木着脸同密室里一样消去所有自己出现过的痕迹。
书房东面连着另一处房间,李星云心中感到一阵异样,他靠在门边许久才终于咬着下唇踏了进去。
房间不大,床铺整洁,窗幔是鹅黄绸布做底缀着清新的翠色流苏,屋子正中一方嵌玉桌面的八仙桌,上面摆着一套白玉的茶具,月影婆娑的窗子前摆了些许花草,应是许久没人看顾,都枯死了。影子投在柳木桌面的书台上,李星云触手一摸,有落灰,但很薄……
李星云微张着嘴,这屋子十分素雅跟他畅想过的能按照自己喜好布置的房间很像,虽是第一次踏入,却居然有一种久居成家的感觉……
李星云福至心灵,探手往枕头下一摸,果真有颗米纸包裹水晶般怪异的蓝色糖果。
少年轻笑一声将糖剥了塞进嘴里,被薄荷香气呛了个透心凉。他含着糖,咬得嘎嘎作响,探头瞅了眼床头,还真有一扇小窗,推开跨过发现通向一条僻静小路,跟着走去没几步就出了宅院。
李星云安全回到山上,不再逗留赶回剑庐,只是途中忍不住抱怨道,“真小气,对着自己一颗糖就打发了,下次见面可不能饶他,未来说不得也必须出出血,最起码也得带我去吃顿大餐才行。”
李星云撤的及时,他并不知道守在院子里的那人没多久就擅入密室并被同僚堵了个正着。
一路打到院中,地满星乌新被利刃击飞这下彻底撞断了那久也修不好的影壁,独木难支,上次伤重后双臂本就落下病痛,无法长久施力,即便他是小天位功力,想要硬抗同是小天位的林香、善用飞刀干扰的谢志安加上符箓辅助的茅九灵的夹击实在是捉襟见肘。
不良帅下令捉拿内奸截杀叛徒,又怎会让他逃脱。
“那便是你潜伏不良人替玄冥教找了多年的十殿下,现今唯一的正统,大唐天子,李星云。”谢志安冷冷一笑,抬手将挑断乌新手筋的飞刀收回。
“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就……”乌新刚被狼牙棒打中了前胸,此时摊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沫。
“乌新,以你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到天异星大人顶替的身份,你却迟迟没有回报玄冥教,否则他们不可能如今才直捣渝州城,为什么?”林香敛目问道。
“咳呵……早就不想回去了,只是还有家人,我终究不是真的不良人……”
茅九灵沉声问道,“既不是不良人,那日少帅失神百般凶险,你为何舍命救我。”
“万物有灵,你修炼不易……只恨学了做鸡却来不及做给你吃……了……”
乌新低声笑着呛了一口血,视线涣散再看不清茅姑娘,一双墨瞳被动映着天边终于冲破乌云遮蔽的明月星辰,瞳孔渐渐扩散开来,没了气息。
“傻子,我随口编的,怎就信了。”茅九灵帮乌金合上眼睛,掐了段安魂的法诀,呢喃道,“郎君大步往前走,莫徘徊莫回首。见山翻越,遇水搭桥,向光直行,缘满之日,藏兵谷再见。”
林香跟谢志远相视一眼远远退开,那从无亲故的道姑茅九灵还是为真名不知的玄冥教卧底乌新落了一滴泪。
月色如纱遮盖眉眼,茅姑娘白衣似雪,伴着口中念念有词符箓神光萦绕周身,仰首哀戚的她像极了说书人口中那人世错缘的懵懂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