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联:道门入妙,听万象钟声
横批:宝婺星沉
壁前长案、座屏、石玩俱全。
黄花梨的雕花茶几方正居中,左右各设一把书卷背搭脑,上部浅雕云纹下部镂刻蝠纹的太师椅。下座则是八把四出头的官帽椅,两两相对分隔两侧。
“师父早。”
不良帅端坐太师椅主位上,天暗星落座次位坐姿却很闲散,露笑一声倒了杯茶自桌面推过去,是丝毫不顾已是午后。
得不良帅以‘嗯’作答后又转头冲堂内所有人道了句,“诸位早。”
众人有的笑了笑,有的遥遥回了个礼。
这话不理很失礼,接了则失智。总之不良帅那边怎么做的,有样学样错不了。
“尉迟姑娘呢?”天暗星视线扫了一圈,堂内下坐的有天杀星年喆、天究星邢旭炎、天退星宋铁石,天异星李星辰,地奇星李莽,却没见到天寿星人。
不良帅没去碰茶碗,星云往常不会问,也不用问,即便人远气息杂不好分辨,但他可以用‘看’的。
看来还是紧张了。
“天寿星备药去了。调理不错,七天即可。”不良帅难得出声宽慰。
“就七天?”天暗星语调微扬,意外不掩。
“嗯。不是受罚,只是帮你缓缓,你若现在肯回城的话,这七天也可以免了。”不良帅沉声道。
堂内众人看着天暗星明显松了口气,但很快身体一震克制不住地九幽外泄了些许,又被他自己运天罡诀给压了下去。
天暗星额角直跳,虽无意心下却止不住地排斥,那是一种看到天敌的本能反应,尽管那人还没踏入院门呢。
天暗星皱眉瞪着门口姗姗来迟的天闲星花元晏。
那人亦是一眼就看到了上座的天暗星,跨门入堂不曾停步,身姿如松,步履稳健。
男人身穿鸢尾蓝的暗花藤纹浮光锦圆领袍,面容线条柔和而立体,眼神温暖而宽厚,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和亲切的气息。这人既不似大多数不良人身负杀伐血气,也不似镜心魔、温韬那般有着洞若观火、管中窥天的狡谲,完完全全是另一派,更像是浮生若即抟弄尘寰的道门雅修。
花元晏来到堂中微笑拱手一派彬彬有礼,先见过不良帅,又去拜明显太师椅靠到底了还想离他再远一些的少帅,拜过便识趣站远了几步。
“我说刚才头就开始疼,原来你这么早就到了。”天暗星突然间变得有些奇怪,其实不良人也好,敌对方也好,很多人都见识过天暗星一针见血嘴毒的时刻,若真碰上他心情不佳,就是不良帅那里他都不留口德。但天暗星很少主动挑衅谁,即便偶有也是一派耍逗对方的态度不见得真的置气了,对花元晏的这副‘大爷就是看你不顺眼’的姿态也算是特供独一份了。
“知少帅身子这两天不爽利,属下在城外等了一天,还以为少帅早就‘看’到了。”花元晏则是习惯了的满不在乎的样子,还带着些长者式的包容。
“忙着养神,再说猜你会到,我哪还敢……你把幡扔那不会出事吗?”天暗星其实一直在克制,可是说话间的火气还是压不住,这是一种本能反应,而说着‘不看’,也不是他控制的了的,心念一动,城中的景就已经现在识海了,那黑气滚滚鬼哭狼嚎的招魂幡实在难以忽略。
天暗星说的幡是花元晏的护身法器,这家伙是个先天引魄者或者按活计讲算是个哭丧的,天残的克星加天生死对头。不一样的是天残这边控制不住想要撕了对方的暴戾跟看到就想逃开的冲动,引魄者那边却是会天生被吸引,视若珍宝,只因天残是祭幡最好的材料。
花元晏是现任引魄者的首领,他那祖传的幡上经八代积累已供了十五个天残的魂魄,据说凑齐十八个便可召唤后土神领其司命之职,那算是引魄者们的终极理想了。
“城中病死了太多人,镇一镇,不碍事。少帅,回神,当心头晕。”天闲星向来对天暗星很友善,不过他跟天机星一样,更喜欢另一面那个少帅一些,这个对他来说太跳脱活泼了。
天机星崔重云搞情报出身喜欢条理分明按部就班,那个状态的少帅满心都是计划任务效率的跟他非常合得来。
而花元晏是天生喜静,他无意与不良帅为敌也不想招少帅不痛快,只能算是不幸专业对口,被拽来压制少帅的些许小毛病的。
天暗星努力将思绪拽回当下,但架不住他那‘眼’实在太灵了,一瞟看了个全,天暗星没收住心神吹了个口哨,“一年多不见你这都凑齐十七了,要不我干脆跟你赌一局?”
“听河。”上座的不良帅敲了记桌面,他很少唤天暗星这个假名,除非人前动怒了。
天子不坐危堂,不良帅大多数时候对天暗星的言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只有天暗星试图‘作死’的时候那怒气比他不肯称帝时还要暴涨,只是这徒弟已经挨罚多次吃够了苦头但就是不肯长记性,成日在袁天罡雷区蹦迪。
而听河这名字天暗星能用到的地方是实在不多,眼下天暗星心虚不吭声,想想好像就刚见面时在不良人里用了一两次,后来所有人都跟着上官云阙少帅少帅叫开了,对外他又只称天暗星,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少帅若是手痒想玩玩,属下陪着就是了,不过赌命还是算了。护着您是职责所在,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还请体谅。”天闲星先是冲不良帅拱手以表感念,又对天暗星和善说道,也算是给天暗星递个台阶。
天暗星撑头叹了口气,终是领了情,“言重了,是我越界了。我就是,压不下心烦,我不喜欢这样。”
“少帅看得到所以才会怒,您放心,那二位弥留之际将自己托付与我的,并非强取豪夺,门风如此。”天闲星慢声细语。
“这样啊。”天暗星眼神飘忽了一瞬,侧耳倾听后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看来是个好梦。”
“少帅。”花元晏这声轻唤稍稍严厉了些,那才是引魄者对待天残一贯的态度,更像是老朽的智者对待懵懂无知又冲动的孩童,耐心容忍之外还有诸多安排与要求。
若说天残是一群自降生起就与这人世格格不入无时无刻不向往着自由的蝶,引魄者便是捕蝶的网,是钉死它们制成美轮美奂标本的针。
花元晏倒是无意让少帅落网,更不想让其失了生机。只因少帅的爽灵是他平生所见最美的一抹,他想的是为其量身打造一处巨大的牢笼,便让少帅在其中自由蹁跹便好了,而这刚好与不良帅的打算不谋而合。
花元晏的打算天暗星其实知道,所以厌烦。这让天暗星觉得花元晏分明就是拿他作珍稀濒危动物看跟培育,若说眼下这个他承袭了袁天罡太多东西,而另一面的那个他身上则满是花元晏教导的痕迹,按理说他也该称其一声先生的,只是天暗星无论怎样都压不下心里的窝火,他就是打定主意赌气了,而花元晏对这些又确实不在意。
花元晏虽看着跟天暗星差不多大,实际上应比尸祖侯卿还大上一些,也是思路追求异于常人的百岁人精了。
花元晏当然看得出少帅真身是谁,他只是不曾对任何人说破,一个人享用着这种运筹于人前的快感,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江山这个辽阔无比,包揽万象的牢笼更适合少帅的。
“是是,知道。”天暗星终于肯回神直视花元晏,试了几次够他确认面前这人是真的能察觉他的神思游去了何方,虽只是个大致方位,但是被窥伺到的感觉并不好。奈何这家伙容忍度高得离谱,打着尽忠职守的旗号,仿佛对他没有半分脾气一般。
花元晏不在,天暗星即便被困在这残破的躯壳里自觉也是只鹰,袁天罡再手眼通天也锁不住他,天高海阔任他翱翔。而这男人一出现天暗星便觉得自己到底成了袁天罡手中的纸鸢,这天闲星就是不良帅用来拴住他的线。
但迁怒总归无意义。
说话间天寿星尉迟凝雁带着徒弟冰桃袅袅娜娜缓步生莲地登堂给大帅跟少帅见礼,所过之处药香迤逦。
尉迟凝雁身着莲子白的平褶雨花锦青莲纹裳,妆容清淡微施粉泽,柳眉如烟双瞳剪水,姿色天然却占尽风流,举手抬足间自有一股霞姿月韵的仙女气度,却是梳了一把凡尘哀叹亡国遗恨的堕马髻。
跟在李星辰身边的谷雨不住地瞧着那天寿星的背影,只觉得跟娘亲有几分相似,那是医女出身的人特有的沉稳与悲悯。
冰桃丫头年岁同谷雨相仿,同莺巧的灵秀不同,杏眼明仁粉腮红润,步履虽稳却不失灵动,簪的梨花压不住童真俏皮,两束垂挂髻行进间一晃一晃的。此时女孩儿端着药盏承盘,行过时偏头瞪了谷雨一眼。
谷雨一愣脸颊爆红把头一埋,世上真有人的眼睛会说话,他刚竟挨了小姑娘无声的一句骂——登徒子!
天闲星已落座下首为他空出的位子,又有侍女上前给天寿星看座。
众人耐心等待尉迟凝雁为天暗星诊脉。
冰桃已将杯盖扣严的药盏放到茶几上,她躲在师父身后故作正经却不住偷瞧那戴着半脸银质狐面的少帅,眼神较之前的直白热烈小心了几许。这次她帮师父看着药,身上免不得沾染,即便特地戴了香囊遮掩,但是凭少帅的鼻子肯定还是闻得出。冰桃知那药是少帅天下第一讨厌之物,而少帅是她继师父之后难得在意的人,她年幼心思纯白只不想招了厌恶。
那边天暗星将左手腕搁在脉枕上,全然交给尉迟凝雁了,任其摸脉,全然信赖的模样。他见小丫头今日局促,鼻尖微动大概猜出这小冒失鬼想的什么,笑看孩子,右手招了招,“冰桃,来,你生辰又让我给睡过去了,给你赔礼……那个,凝雁,兽类不行但鸟雀总可以吧?”天暗星抬起手刚要翻转却是一顿,看了下藏兵谷他唯一惧怕的尉迟姑娘的脸色。
谷雨眼中那冰桃丫头脑后的双髻一抖简直就快要像兔耳朵一般立起来了。
被两双澄澈至极的眸子期待讨好地望着,冰美人尉迟凝雁也是扛不住的,她索性点了下头闭目不看静心诊脉。
天暗星这才放心翻手自空中一托,一只雪白的毛团子睁着小豆豆眼歪头冲冰桃啾鸣一声,在女孩儿欢心期待的注视下拍拍翅膀说不清是飞还是跳落在孩子摊开的手心,又移向肩膀。
“谢谢少帅。”女孩儿小心地摸了摸停在肩头的毛茸茸,破颜有如初绽的白丁香一般。
“银喉山雀,白云山的异种?我记得可辨识毒物。”尉迟凝雁浅看一眼。
“姑娘博学。”天暗星微笑,心下却有些异样。
“我还记得,银喉惯栖在残虹乌骨枝上,乌骨枝逆转气血,你寻那个做什么。”白云山正在广州境内,照少帅这每到一地都要搜刮一番的性子必是去过了。寻鸟雀作礼是假,取药材才是真。
“好奇而已。”天暗星笑了笑,诊脉完毕,他刚想收回手却被尉迟凝雁勾住指尖。天暗星眼神微闪欲躲,冰桃却已会意为师父奉上针帘任其挑选,又旋开个寸余碧色小圆盏,放在天暗星那缺乏血色的手指下方。
“不必了吧,我没……”天暗星还想拉扯一下。
尉迟凝雁并不听他狡辩,已是银针下落扎破了天暗星的食指指尖,挤了两滴血落入积了药液的小瓷托。
冰桃立刻取了洁净的棉帕按压住少帅那处伤口。
天暗星脸色变得不太好,尉迟家的钩元析血术他早已领教过,此术一出,他之前私下改了方,还偷吃了些别的药应急跟去给小号自己解毒的事绝对瞒不过。
有句话叫惹谁别惹大夫,糊弄谁不要糊弄同行。
天暗星慌张间,尉迟凝雁已经运功真气汇于指尖将那药液包裹的一滴血引于半空了。
“青糜竺替了金沙藤,七香目替了海螵蛸 ,五敛子减半,紫葳加了三倍。少帅还额外吞了至少两颗强凝气血的洞玄丹。您这可是夜交藤吃多了?解了忧思郁结却壮了胆子。还是贵人多忘事,抛了妾身药方勿动的嘱托?”
尉迟凝雁回眸,责备的眼神自不良帅到堂上众人扫了个全面,也是个能用眼睛骂人的——你们就由着他胡闹?
大帅应是波澜不兴,但其余被看到的人不住心虚,尤其是李星辰,尉迟凝雁还特意叮嘱过要他看严,但到底是师兄技高一筹,纵使药水任他检验也是完全把他瞒过去了。
李星辰皱眉跟师兄对视了一眼,脸上也带了些怒意,气师兄乱来,那些药他尝不出却都背过知道效果,替换之后药效加猛加强服了绝对不好受,怪不得日前突发热症,分明是身子被刺激大发了精力亏空反弹。
李星辰思索间尉迟凝雁已将天暗星对自身做的好事当着众人面报了个清楚。
随着一个个药名跟副作用被那张薄唇吐出,尉迟凝雁的声音是越来越冷,语调却让人只觉得冰山正在融化火山快要喷发了,但那股喷薄的怒意还未登顶便戛然而止。
只因这无法无天惯了的不良人少帅,突然拿起一旁的药盏掀盖一饮而尽,接着苦着脸双手合十讨饶,“我知道错了,真的,没有下次了,尉迟大夫,您就信我这回。”
尉迟凝雁咬牙,她这不听话的病人逃得倒是利索!
尉迟凝雁冷冷盯着面前这药水下肚没三个弹指就现出迟钝感,安静虚弱许多的少帅,也不容她置气沉默,再晚一会儿这人可是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天异星,所有方子都给他改回去,再添一剂新的给少帅大人安安神,稍后把方子给你。”
“是。”李星辰颔首。
天暗星不愿意也没用,她此刻安排下去,反正少帅只能听着任由他们摆弄给不了什么反应了。
尉迟凝雁很快恢复了那淡漠的性子,站起身一边并指搭在天暗星颈侧的动脉,一边托起天暗星下颚使其直视,方便她观察虹膜纹路的变化跟瞳孔扩散的程度。
花元晏此时也已起身等在一旁了。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尉迟凝雁敛袖带着冰桃退开冲花元晏道了句,“可以了。”
一直盯着看的谷雨心下一紧,只见尉迟凝雁松手后天暗星虽还睁着眼,目光却已完全涣散,面无表情,头颅自然低垂下去的同时九幽黑气自师父脚下慢慢渗出来,向四周攀爬蔓延。
但真正让谷雨心惊的是,明明师父坐在那里胸口规律起伏,他却无法感应到对方的存在了,他只在死人身上有过此感。
谷雨陷入无法遏制的恐慌,手下意识攥住了一旁小师叔的胳膊。
李星辰看了眼小师侄苍白的小脸,握住孩子的手,余光里却注意到那天闲星往这边看了一眼。
“大帅,还请……”花元晏话音未落,不良帅已长臂探过并指点在天暗星颈后的厥阴穴上,真气激荡绵长灌入,九幽渐渐消散无踪。
花元晏敛目手中已是扣住玄底赤字的符箓若干,垂首静等大帅指令。
不良帅收手偏头看了已是空壳一具的天暗星一眼,“留两成即可。”
“遵命。”
渝州城外剑庐内,午睡的李星云顶着冷汗猛然惊醒坐起身迷茫地向身后看了看,他忍不住撑住虚脱的身子探手摸过去,只觉那里本应有个人一直跟他背对背靠坐着,此时却是又一次起身走开去往他感知不到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