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天暗星一觉醒来才发现距凤栖城的那场乱子过了多日,他人已被安置在渭阳一户三进三出高门大宅的后套小院里。
庭院不大,风水却很好,应是袁天罡挑的。
石砌的青苔地面被古朴厚重的砖墙圈得严实,墙角处摆了一排盆栽,有人常年细心打理过,种类繁复的植物长势旺盛。
院中一棵苍松挺拔傲立,枝叶繁茂,仿佛要贯穿云霄。
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印下斑驳的影子。
院墙高耸,连风都吹不进来,影子只被那云遮了一半去的曜日推着寸寸游移。
若非屋内青年们相对闲话不休,还真以为时间在此处也停止了流逝。
天暗星清早便醒了,稍微了解了些事宜后被不良帅勒令屋里禁足。
这一上午探望的人来了几波,城内疫病蔓延急需人手,不良人都各有任务,连李星辰都未能久待,唯有这骨香阁的蹇阁主闲人一个,寻了些好吃的给天暗星送来,坐下后便不走了。
天暗星觉得这一觉睡得很舒坦,身体状况好了许多。上午套了套口风,来的人众口一词的,应是真没出什么事,但也保不齐不良帅下令封口了什么。所以蹇白玉送上门来,天暗星又一样很闲,便顺了对方的意,也听听其他消息。
蹇白玉只说了下旮旯山被灭了的事,再就提了提妖兽,他有意模糊,说得干瘪,意料中没引起天暗星什么兴趣。
糕点吃了许多,天暗星从果盘里取了颗翠绿多汁的梨子,翻手亮了柄小刀,但还没等动作就被对面的蹇白玉一把抢了去。
天暗星见蹇白玉奇怪地露了些许紧张,摸不着头脑,“什么表情,你还怕我割到自己不成?”
“快吃你的糕吧,我帮你削皮。还有什么念想吗?不过既然进了城,你这吃生梨的习惯能不能改改。”蹇白玉还是望了眼天暗星只留有淡淡的锁拷伤痕的脖颈,昨日的那抹刀伤早已被李星辰使用特效药消去了。他进门前已跟上午分批探视的人核对过,天暗星应是记不清失神时都做了什么。
白和玉奉命去接天寿星,但鱼乐游特地露了下脸,刑旭炎也早早同年喆一起来拜过,天暗星的情绪反应都很平淡,也不记得判官笔的事了。以刑旭炎那人的观察力,这类小细节天暗星瞒不过。
“不能。念想那可多了,不过尉迟姑娘就要到了,赶场似的没意思。”天暗星想到现今人人爱食的烤梨煮梨那黏腻的口感,不禁皱眉挑了块高粱饴塞进嘴里。那糖是蹇白玉为他特制的,熬制时混了些蹇白玉的木属性内力进去,味道清凉不说下肚后还有助平心静气。
蹇白玉神情轻松了许多,梨子削得顺畅,“哇,再见杏林第一美人尉迟校尉都不能让你提起精神。紧张成这样?”
“是不乐意。她是到了,那个糊封条的家伙也就不远了。谁知道这次要多久?”天暗星撇嘴,才打起的精神蔫了几分。
“怎么,舍不得我。”蹇白玉有心逗逗天暗星帮其放松,只是一会儿的事他实在帮不上什么。
“我是舍不得好吃的好看的,啧,你凑过来做什么?”天暗星抬眸看着蹇白玉。
“不是喜欢我的脸吗?让你再多欣赏欣赏。”蹇白玉温和一笑将削好的果子切了一角探身喂进天暗星嘴里。
“噫,你这就属于好好一张脸偏偏长了张嘴巴。”天暗星张口吞下那瓣慢慢咀嚼,倒是真的托着脑袋定定看了几眼,视线描摹还不够,到底是上手勾住下颌拇指擦过蹇白玉上翘的嘴角。
“你倒是没有思念之痛了,苦了我。”蹇白玉垂眸做那做作的垂泪状,看得天暗星背后一麻。
“又不是消失了,你不是见过么,封了五感那也是我好嘛。”天暗星放开手向后靠了靠。
“我是喜欢现在这个能嬉笑怒骂,好美好色花心花到是个活物看对眼了都要勾一道的你呀,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木偶。”蹇白玉说得真诚。
“我只是不喜欢丰富宽广的世界一下子切到死寂去。要说心念我没觉出来什么不同,都还是我,只是换了种方式感知一切,思考决策角度也变了些,以得失为主了。我不是没有幽精么,说到底那才该是我真正的样子才对。”天暗星语调平平,不像说他自己倒像是说天气一般。
“你啊,没心没肺算得上,但无情无义可就差多了。”蹇白玉点了一道。
“你这是夸我么?”天暗星白了一眼。
“当然是。说起来,我知道了点有关你的事。”蹇白玉试探地说道。
“什么?”天暗星却没抬眼皮。
“你的名字。”蹇白玉放轻了呼吸。
“哦。”天暗星仍在专心剥那颗荔枝。
“哦就完了?”蹇白玉挑眉。
“不然呢?”天暗星将荔枝塞进自己嘴里。
“不想警告点我什么?”蹇白玉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怎么是他在急?
“那就,开个价,我给足封口费,求蹇大阁主别说出去。”天暗星第二颗荔枝剥得也不赖,手一伸用那剔透水灵的白果堵住了蹇白玉的嘴。
“你,你怎么能这么混蛋呢?”蹇白玉含着荔枝口齿不清道。
“讲讲道理好么,我若真混蛋现在就杀你灭口了。”天暗星挑眉没好气道。
二人同时沉默,吐掉果核。
蹇白玉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吧,我跟人打了个赌,他说我要是问……呼,问星云你为什么跟十殿下年纪对不上,你会告诉我的。”
“哦?那赌注呢?”天暗星反应平平。
“他若赢了,以后你的命令我都遵从。若我赢了,得酆都司命位。”蹇白玉据实以告。
“你打赌为了骨香阁跟系铃人?”
“是。”
“那你想赢想输?”
蹇白玉看着天暗星那一派诸事皆好、侧耳听君意的态度,愣了愣,嘴角抿紧,认真道,“我蹇白玉只对你李星云感兴趣。”
“明白了。我确实是李星云,不过来自二十五年后。”
蹇白玉愣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但还未等他平息震惊捋顺思路,李星云便凑近,一双琥珀色的明眸好奇地望着他。
“以后我要你做什么,你真的都遵从?”
蹇白玉一时间还没找回声音来,只得重重点了下头。
“哪怕要你杀了我?”
蹇白玉的肩膀明显一抖,须臾间眉目冷若冰霜,他的面容头一次跟他的名字如此相称,润玉雕琢一般看得李星云十分欢喜。
李星云探手覆住蹇白玉的脸颊,安抚笑了笑,“放心,放心,我跟你开玩笑的。你是我朋友,我不会那么对你的。嗯……我是说现在这个,也不对,你喜欢的这个。那个版本的犯浑,腿长在你身上,势头不对跑就是了。”
“就只是朋友?”蹇白玉终是无奈叹了口气,这也算是天暗星版本的坦言相待了。他攥住脸畔越发放肆的那只凉手,心里郁闷早就发觉这冤家根本懂不得这些,但仍是忍不住去在意。
“其实有句话挺合适的,但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嗯,这么看,知己或许更合适些吧?但我还是更倾向于损友。”李星云抽回手撑头笑看红了脸颊的蹇白玉,求直球得直球,他这么大方的人怎会藏着掖着。
蹇白玉长舒一口气,天暗星本就无心可走,这些话倒是信口拈来,“李郎你这话跟多少人说过了?……你看什……你居然在数嘛?!”
李星云没皮没脸笑着,蹇白玉白了他一眼却是捞过茶壶倒了杯普洱推过去。他这心绪被带着兜了一大圈,却还要操心对面那个没心肺的贪嘴吃了那么多甜糕再腻到。
但蹇白玉还是趁李星云吹凉热茶的空挡倾身窃了个吻作封口费,李星云没给什么特别反应,仿佛只是被他又喂了块水果,但蹇白玉满足地坐回去展开他那刻着骨香阁印记的墨骨扇摇了摇——当年初见天暗星的那桩赔钱买卖,如今看来却是最赚的,与铜臭无关,只是他那孤寂破败的心壑终又迎来了杏花春雨风清月明。
“师兄,天寿星到了。大帅在正堂等你。”屋内刚静下来,李星辰便现身走近行了个礼温和道。
李星辰其实在院中树下便看到蹇白玉那故意的一吻了,他没如往常一样找对方不痛快只因他知道师兄很是不喜欢一会儿那一出,但这阵子师兄失控实在太频繁了,尤其是昨日那下又分外凶险,就算只是下属见了心中都后怕非常。不良帅纵是面上不显,其心绪波澜也不难猜到。师兄若是不想这时候被强行押回桃源城圈禁修养的话,不良帅的别的安排还是要乖乖听从的。
其实天暗星跟谁一起李星辰都不在意,师兄喜欢、玩得开心就好,他只是看不惯被师兄吸引去的那些人总想得到些师兄根本就给不出的东西。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像谷雨说的那般贪心,以在意看重为名想要把师兄变成另一个让他们更满意的样子罢了,跟袁天罡对师兄跟他做的没什么不一样。师兄不懂又怎样,为什么非要去计较衡量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孩子气,非要师兄分个一二三把心掏出来由他们称量?非要给关系定个名分,非要远近上争个输赢……李星辰当然懂那些人怎么想,因为过去他也是一样……
李星辰的思量天暗星一概不知,但他还是叹口气方才起身,经过时搭住李星辰的肩膀往身侧一带,揉乱了少年的额发,边走边笑眯眯道,“又要劳我家阿辰多看顾看顾啦。”
“师兄,别总搞我头发,理很久的。”李星辰抱怨着却没躲。
“你又不喜欢这么扎。”
李星辰抬眸去看,正好跟天暗星柔和的视线对上,他脑子里晃过刚才蹇白玉那个吻,视线在天暗星的嘴唇上停了一记。
天暗星感应到抬手用拇指抹了一道,“还有吗?”
李星辰抬手用食指轻轻拨掉另一边嘴角下的糕点渣,并没有碰到天暗星,“好了。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嗯?说呗。”
天暗星那坦然随意的态度到让李星辰打了一路的腹稿瞬间清空了。
一时间李星辰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开口,请罪吗?直接道歉?坦白为了听一个现在看来不甚重要的答案遵了大帅命令给师兄招来个天大的麻烦?
天暗星掩藏的不错,但李星辰知道师兄并没有看上去那般轻松。
旧宅那次事件以师兄被封了五感内力禁足在藏兵谷管理不良人各项产业半年之久作为收尾,其实就知情人看来少帅这罚领得没有缘由却重得近乎过分了,但大帅的命令不可违抗,应在少帅身上也是一样。但也是经由那半年后,不良人才算是集体真正接纳信服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帅,也认清了他在不良人里仅居于大帅之下的地位。
天暗星肯遵大帅定的规矩,纵使他天大本领仍是受约束的,这点对于不良人内部的□□很关键,天暗星只有在这方面身体力行让不良人实际的二把手天机星崔重云跟三把手三千院认同,他才能真正在不良人的权力派系里取得一席之地。
花了天大的代价,以如今看来天暗星确实做到了,否则广州的事可就不止是卸掉财权那么好收场的。但李星辰还记得泡药浴的时候师兄微露抗拒,他知对师兄来说没什么比感受不到自身存在更可怕的事跟更严重的惩罚了。
天暗星也不催,由着执意落后半步的李星辰斟酌语言,二人却已前后跨过陆智明与鱼乐游持刀把守着的院门,宽阔的正堂院中周池等待已久,此时忙不迭地迎上参拜。
“少帅,那个,有点事儿想跟您说下。”
“你也?”天暗星咧咧嘴,他这昏睡的七八天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啊?那个宋铁石早上私下走神脱口而出叫了他声殿下就够震惊他的了。刚蹇白玉那一出,他面上不显,心底却也是打鼓了一番,这阿辰先前就听师父故意透了一句,这会儿又吞吞吐吐的……但若是周池这个愣头青都……不是全不良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了吧?头突然好疼,要不他干脆回桃源城宅着算了,省得一会儿还得遭罪。
“您的棋盘在我这儿。”周池搔了搔脸颊。
“哦,便还给我……不,等下。”天暗星并指从半空抽了张纸条出来,递给周池,后者接过轻瞟一眼,上面写着太原的一处宅院。
“走暗驿,务必尽快送到。”天暗星吩咐一声,不良人这边凶险,他不太想把褚先生牵扯进来。
那边正堂里人已是差不多到齐了,天暗星抬步刚走,却又看到门廊下谷雨攥着衣角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天暗星冲他招招手,安抚道,“没事,接下来几天若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退开些没关系,其他时候跟紧阿辰就是了。”
“师父,小雨醒得,只是师父刚醒来又要……有些舍不得,明明人不是在这儿吗……”谷雨皱眉,李星辰早先跟他讲了讲其中利害关系跟缘由,并未当他是无知的孩子,但他一时间也还没能理解,心下不安,见到师父本人忍不住撒娇露了些许。
“小雨!”李星辰轻喝了一声。
天暗星却是摆摆手,身子压低了些,拍拍谷雨的肩膀,捉住孩子的手,闭目,露出的半张脸上表情空了那么一瞬。院内堂上,众人只觉得有阵微风从身遭吹过,谷雨却是一震,喃喃道,“那便是……是师父?”
天暗星眼露安慰却又透着些矛盾,“嗯,小雨果真能‘看见’我。”
李星辰眉宇间先是划过一丝不解,接着恍然,“小雨是……原来如此,所以他能早早察觉他人的病痛,师兄早就知道?”
“猜的,小雨还未开窍。若那人没主动寻来,阿辰记得跟他提一句。不过应该不用,他们那么护短抱团的。”
“只是……”
“没事的,我很喜欢小雨,什么都不会变。”
“师兄……”李星辰叹息了一声,却是将谷雨搂在身侧,二人目送天暗星进入堂中。李星辰又叮嘱了孩子两句才放手带着进入厅堂,在末位坐下。
李星辰其实也有些紧张,上次他未得天罡令没有资格旁观,其实并不知道师兄具体要经受些什么。
众人久侯之地名唤揖峰堂,四面有廊设落地长窗,垂堂院中繁复假山盛景、杨柳堆烟尽收眼底。
厅堂正中设了板壁,隔作前后两间。上挂有摩诘居士王维的千山万壑图真迹,左右则是初唐宰相褚遂良的墨宝。
上联:古观寻幽,看三江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