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呼唤,在寻觅,这一刻花元晏化身成了蜘蛛,盘踞在巨网的正中拨动蛛丝,试图网住生者世界背面将将苏醒,漫无目的神游的天暗星的爽灵。
花元晏闭目,城内早已布好的阵法正中,招魂幡猎猎起舞搅动那充斥着天地不可见的气运,有如蜻蜓点水,涟漪一圈圈荡开去,曼珠沙华盛放,每片花瓣都是蜷曲的手臂,拂过山川,扫过民居,搅弄池塘,一路摸索——
找到了……
那藏在古树倒影里发着光的绝美蛱蝶……
头顶的铃音变了,从混乱无序渐生和谐。
光蝶振翅,与铃音的频率逐步一致,它破水而出,却未给镜面留下一丝碎痕。
那不可思议的蝶扯着光迹在暂停了的世界里蹁跹,穿过孩童的眼,美妇人的胸膛,垂死者虚握的拳,一路直行飞至低垂着头颅的天暗星面前,当翼展最大时化作金色的眼隐没进那空荡躯壳的眉心。
李星辰屏息而待,看到师兄那葱白的手指微微颤动,待失而复得感包裹住他,他才发觉手心刺痛,口鼻猩甜,身上亦是涌起虚脱感。
堂上众人低眉垂首神色各异。
天究星邢旭炎轻瞟了一眼挡在天暗星身前的天闲星的背影,敛在袖中收紧的五指骤松——一切既然皆如少帅所言,他也该起程做嘱托之事了。
邢旭炎起身向不良帅方向上拱手施礼,后退两步旋身离去,天杀星年喆紧随其后。
谷雨下意识转头去瞧,却被李星辰探手轻抚了一记脸颊。
“收心。”李星辰私语道,微不可闻的嗓音几乎同时被花元晏儒雅随和的声调盖过。
“少帅对赤炼花汁熬制的符纸有异感,相接处红疹难消,年前得尉迟姑娘提醒,花某聊作了些改良。”花元晏吐字平淡温和,虽面对着僵坐不动的天暗星,可堂中人都清楚,这话却是说给不良帅听的。
随言而出的是泛起红光浮于半空的两枚符咒,花元晏上前一步单手上捋天暗星宽大的袖袍,露出精瘦的手臂,苍白的肌肤透出青青的血管,漆黑的符咒随低吟声贴附在小臂内侧便有如融入其中成了皮下纹饰一般,衬得多了七分妖邪。
金光自天暗星的眼中泄出,花元晏后撤一步抬臂摇铃。
那铃铛手掌大小,黑檀木的手柄上阴刻着通灵铭文,铃体部分是青铜质地,上刻着交缠的两条衔尾巨蟒,分不清始终。
铃声乍起众人脸色煞白,具是死死捂住耳朵,却也阻不断那九转冥勾样的金属震荡声往头颅里钻。
花元晏再撤一步,天暗星双目明张,金光渐敛汇聚于虹膜之上,可那双眼中无情念无喜怒相较灵魂之窗更似波斯宝石那般的死物。美则美矣,灵韵尽失。
花元晏脸上却现了笑意,‘点睛’自是引魄者最为沉溺的时刻。
大道创诸法三千,造飞禽走兽,设草木山川。
灵魂之奥妙古今未有人能参透,何以形成,如何轮转,所谓几何?神也,天机也。
然而他,引魄者的魁首已能做到封五感让真魂涉世。
自然之气从天暗星的脚下旋发喷涌,低垂的头颅随着颤动站立的身体一道抬起。
花元晏压不住嘴角,他已无暇顾及其它,眼中唯余面前这独一无二的身影。只要有天暗星在,他还可以在这条探究生死的路上走得更远。
铃音再起,花元晏开口唱令,音调尖利却比铃声还要空灵。那一声声听不懂的远古魂语成了看不见的丝线,操纵起天暗星的四肢。
花元晏仿若教导稚嫩孩童,引导着玉雕人偶样的天暗星听音辩位、移动、说话,他在试图使天暗星的爽灵绕过七魄的周转直接对位封固在这具残破的肉身里,反向以灵养身。
因已是第二次尝试,费时不多。
很快天暗星摆脱了铃音,除了双眸蕴着金光,动作却已与往日无异,两柱香而已便能凭气辨人识物,行动自如。
堂内众人听花元晏令真气外放供少帅认记,还未等谷雨询问小师叔自己要怎么做,只听破空的冷声响在面前,警铃大作汗毛直立,眼前却又是一花,那天闲星已飞身而至,食指中指紧紧夹住那已经抵上孩童眉心的银针。
“烦请少帅解释。”花元晏撤臂松指,那银针坠落却又在发出触地轻响前回了奇迹样的来处。
人亦是回以沉默。
天暗星的沉默有很多重意思。他判定一目了然没有可解释的余地或是沉默本身会将事件走向引向他设计的终点,这两种占大多数。但也有其他可能,像是他不懂为何要解释或是注意力在它处没收到这句信息。
花元晏抬臂摇铃重复了一遍,得到了一支从脑后四十五度方向斜插而下的嵌珠匕首。利刃削去花元晏颊边一缕垂发后入地三分。
花元晏轻瞟那凶器,收回视线,神色淡然。
应是前者。
再问可就不知趣了。
天暗星那微光流转睖睁的淡金色眼眸里空空荡荡,像寂夜悬月映不出任何景物却能随时勾起直视者内心的过往。
稚子心绪未平仍忍不住偷瞧。
‘我很喜欢小雨,什么都不会变。’
师父亲切的声音浮现在耳畔,谷雨的心跳又漏一拍。
既这样说,便绝不会杀他伤他,那么师父是想做什么?师父是确定这个天闲星会出手护住他吗?师叔那句没说完的话——我又是什么?
谷雨开动脑筋小心地探看着,试图寻找些提示的蛛丝马迹,这堂中除了跟他一样状况外的冰桃,每个人都表情深藏,目光叵测,而那女孩儿知道的也要比他多得多。
同花元晏想的不一样,谷雨认为师父的沉默是留给他的,正是师父真心爱护,失了七情六欲仍惦念着给他留下一个选择。
花元晏选择递枝与否,谷雨则要选择接或不接,是否要站到身为天残的师父对面去做那个引魄者。
做。
当然要做。
谷雨垂眸盯着花元晏脚下。这人自有图谋,与师父异心是师爷的心腹。
这些时日谷雨看得清楚,尸祖降臣也曾提醒嘱托,他们都是要勒紧缰绳困死师父的。如今他年幼百无一能,学会这天闲星的手段才能真的帮到师父。
男孩儿将拳头掩在袖子里,攥紧,再攥紧,猛然颔首执叉手礼道,“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这枝谷雨接了。
“大帅,这孩子有几分天赋,不知可否予我做个外门弟子。”
花元晏微扫一眼,面上的温润不增不减,却越过天暗星直接向仍旧端坐主位的袁天罡请示道。
不悦自末位李星辰处传染蔓延,他露得直白,其他人更善于收敛遮掩。
攀附藻井的悬丝猛颤,百余铜铃霎时激荡不休,盘空回荡以声造景,铁马金戈煞气尽显。
不良帅敲击桌面的食指停顿,扬得翛然,一指斜前的天暗星,“你该问他。”
“失礼了,少帅可属意?”花元晏从善如流。
铃声越发狂躁,自人间兵事转战于天,裂帛雷鸣挟卷疾风骤雨,丝线在拉扯下逐一崩断化身碎柱断梁的凛冽长鞭,铜铃砸地粉身碎骨,段段白绸飞散飘曳,终是轻掩粉尘,在这众人不动如山的毁损厅堂中召唤了一场斑驳落雪。
“可。”天暗星吐了模糊的一字。
“便允了。”不良帅发话间真气荡过,扫净一旁的太师椅。
天暗星踏碎半只残铃坐回次位,举手投足满是似兽非人的剽疾。
尺椽片瓦滤得风声淅淅飒飒,谷雨于漏了半边蓝天的厅堂正中双臂高抬埋首,尊那站在光影交界线上的花元晏一句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