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钟能救你们?”李星云低声道,回应他的是一声狼嚎,接着是漫山遍野的嗥叫呼应。
小狼妖红了眼,落了泪。
“妖猴该死!你们人还有那些神,也都该死!”狼妖盯着李星云,恨不得将其剥皮抽骨嚼碎入腹。那是看有着血海深仇的异族的眼神,浸透了血债血偿的恨意。无法交流,无从和解。那小狼妖分明跟李星云一样在这世间一无所有了。
“这钟你可以敲,但我想它给不了你要的东西。”李星云将华阳针收回,他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小狼妖楞在原地,它盯着李星云看了又看,就这么两眼的功夫不远处它的族人又三三两两死在天命人的棍棒之下。
“别去。”小狼妖放弃敲钟正欲转身冲回去时李星云出声道。
狼妖没有听,它的脚步反倒更加急切了。
“会死的。”李星云叹息道。
天命人举棍劈头砸下的身影正映在小狼妖的墨绿的眸子上。
钟声起了。
起初只是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山腹深处传来的叹息,震得竹叶簌簌,露珠簌簌而落。可紧接着,那声音骤然拔高,如龙吟破渊,自谷底扶摇直上,撞碎了山巅的云雾。
整座黑风山为之一颤。
钟波荡开,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漫过山林。老松的枝干在声浪中战栗,枯叶纷飞如蝶;岩壁上的青苔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古老的刻痕——那是比山更久远的记忆。钟声过处,飞鸟惊惶四散,走兽伏地战栗,连风都凝滞了一瞬,不敢与之争锋。
钟声回荡,越传越远,越过山岭,掠过云海,一直传到天尽头。那里,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光被钟声震碎,化作漫天流火,坠向人间。
而钟声仍在继续。
它不似佛寺晨钟那般清越肃穆,亦不似战场号角那般激昂壮烈。这钟声里裹挟着某种更古老、更混沌的东西——像是洪荒之初的第一道雷鸣,又像是天地将裂未裂时的呜咽。
李星云站在原地,耳膜生疼,缓缓抽回击钟的手。他忽然明白,这钟声并非在宣告什么,而是在唤醒什么。
——唤醒这座山,以及封闭在那雾霭深处烧尽的观音禅院里苦苦徘徊不得解脱的怨灵。
柳木棍终于落下,崩裂的山石擦过小狼妖的眼角,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视野被血染红了,狼妖抬头看向自己崇拜的大王,干瘪苍白的尸身因泪水膨胀扭曲,又因血色多了生气。
白雾层层散去,衬着火烧云,禅院寺门大开,那吊在枯枝上的凌虚子倒像是把锁住光阴的钥匙。
天命人身上的杀气散去,千百灵韵飞蛾般涌向它。
那绿光不是人间该有的颜色。
不似春柳初萌的嫩意,不似深潭浮萍的幽影,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碧色——像是把萤火虫的魂魄碾碎,再混入青铜锈蚀的毒,于暗夜里熬煮出的邪光。
它时而凝如流浆,在石缝间缓慢蠕动;时而散作飞星,随山风飘摇不定。照过枯骨,白骨便泛出青苔般的霉斑;掠过人脸,人面便浮起一层死灰似的冷翳。
最骇人的是那光里藏着的"活气"。明明无根无源,却总在视野边缘诡谲地闪烁,当你凝神去寻,它便蛰伏不动;稍一错眼,又化作千百点流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小狼妖仰头呜咽哀嚎,这次却再没有狼群的回应。
“凌虚子是想让你们都活下来吧,这钟是它设的,那是一个困住金池长老的结界。只要这个因果相连的怨灵还在,黑熊精便不敢靠近这里。至少在这片竹林里,凌虚子的族人还能得到片刻的自由。”这后半句话李星云是说给走近的天命人听的。
天命人眉头紧皱,只要不碍事小狼妖死不死没什么要紧,但结界虽开,那避火罩却仍旧看得见摸不到,看来非得除掉金池长老才能彻底解开这结界,但若是事成,黑熊精也就没有顾忌,恶战免不了的。
李星云猜到天命人的顾虑,那黑风大王身怀法宝,又得南海观音点化,占大圣根器这事又有天庭授意,无论这黑熊精本身抱着什么目的,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即便是能打过也打杀不成。
天命人走这一遭有人阻拦有人相助,分明是那五百年前西游路的翻版,有神要拿它行造化之事,纵使殒命也能凭借招魂幡与土地庙还魂归来。但李星云不一样,他是流落到这异时空的孤魂野鬼,因果未明,虽仗着身手与天命人结伴至此,但如那白衣秀士所说,他的命数不在此,硬要前行定是艰险重重,这运是给天命人备的,他沾染不起更背负不得。
李星云站在树下,同那小狼妖一道目送天命人进了那时光深处浮现的残碑样的寺门。
朱漆早已剥蚀殆尽,露出底下龟裂的檀木,木纹间渗着经年累月的香火气,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抖落一地陈年的灰烬。门环是一对锈蚀的狻猊,兽口中衔着的铜环被磨得锃亮,却布满了细密的爪痕——不知是夜半徘徊的野狐所留,还是某种更古老的生灵的抓挠。
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斜挂半边,"观"字只剩半截"见"部,"音"字的"立"早已朽断,唯余一个"日"悬在蛛网间,倒像是某种讽刺——这禅院早已听不见梵音,只剩日复一日的曝晒。
门缝里渗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粘稠的幽暗。像沉淀了百年的夜色,又像被香火熏黑的经幡碎片,缓缓在地上爬出枝桠状的痕。偶尔有荧光绿的雾霭从缝隙溢出,转瞬就被门板上雕刻的降魔杵图案吸食殆尽——那些本该镇邪的法器浮雕,此刻正张着饕餮般的嘴,只待天命人跨入,将其一口吞下。
小狼妖拜别凌虚子,转头看向李星云,“我还以为你们是过命的朋友。”它嗓音稚嫩却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们是啊。所以这路它选择一个人走。”
“是一只猴走。”
“呵,你不还想跟这猴拼命呢?”
小狼妖哼了一声,“走吧人,那怨灵打不过猴子的,晚了黑熊精的狗腿子们可要追来了。”
李星云跟上小狼妖的脚步,“你打算去哪?”
"黑风山这已经没有族人了。我知道一条路可以绕开黑熊精的眼线到黄风岭,大王以前跟我说过,黄风岭的黄风大圣是个人物,便是对上妖猴也不落下乘,它既回来了,我便试试去投效,也算有个修炼处。你既然跟那猴子分道扬镳了,不如跟我一起去黄风岭撞撞运气。”
李星云又回身望了眼禅院方向,梵音渺渺响彻天地,寺院森森将那搏命的打斗遮得严严实实。
这次小猴子会死多少次呢?
死是什么感觉?
会怕吗?
会疼吗?
天命人,黑风山外我们还会在何处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