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余酲不是在刻意放任自己想象。
按历法已进入十二月,虽然冥界的时间走向与人界有错位,但气候大体上一致。姜余酲却不觉得冷,这座城市深入内部的“机关”里,正源源不断地提供热量。此时此刻,也许地热供热更为集中的几处公园、广场会挤满更多人,好在这里并不会。在这河边,呼啸的风还是很冷,刚好让他不至于像只贪睡的猫一样闭眼就睡着。
他有时叫它奈河,有时叫它忘川河。都一样,他几乎不会意识到这种细节,自己竟然会对同一个事物有两个不同的叫法。于是觉得新奇,赶忙在脑海里捋捋还有没有相同案例。过了会儿又觉得无趣,因为那不过是个名字。他自己是“姜余酲”,是“小姜”,是“姜哥”……一条河拥有几个名字又有什么特别呢?
也许许多年前的古人中,会有人只知奈河、不知忘川,也有人但闻忘川,不知其也为奈河。对活着的人来说,那是奇谭,纠不纠结都没意义。对死了的人来说,知道了又如何?浮生都是一瞬,抛头去又是一场空。今天他真正坐在这条河边,同时和两种人打交道。他忽然觉得河道是那么地宽,好像流淌了上千年的河水。岸的另一边到底是什么,谁又能看得真切。
不知道是谁给这条河取了名字,他又抱着怎样的想法?就像他从没理解过自己的名字,“余酲”,仅从含义上看,难道不奇怪吗?从小到大,他听过好多次评价,很多人都说他的名字不像个名字,与之相比,妹妹的名字倒是正常许多。他自己对这些话都当做耳旁风。他不讨厌自己的名字,也谈不上多喜欢。就是习惯了。自己习惯了,别人也习惯了。一条河能有几个名字,一样全看人们怎么习惯。
游离的思路重新聚拢,他发现自己盯着路边的一只虫子看了半天,看着它在路灯下绕来绕去,时而蹦跶一下,很快隐入黑暗中,再也看不见。
他忽然觉得好笑,回过神来,自己又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难道哲学就是在这吃饱喝足,半梦半醒的时候才更为活跃吗?
似乎等得有些枯燥乏味,姜余酲都打算回家了,才等来了“解忧”的回复。在那之前,他先收到了上月的缴费清单。上面详细列出了上个月家庭灵质使用情况,不过这并不是承担的费用,下面杂七杂八的才是。
他盯着那个数字,比对着房租、云储存费和全息数据费,想着再过几天能发的工资。突然觉得世界充满恶意,尤其是眼前这串丑陋的数字。
“很好看。”
消息就是那个时候等来的,姜余酲不禁皱眉,有人来和他的心情唱反调。大概是“解忧”看了那张他随手拍的“回礼”,发表的评价。
光看着那三个字,姜余酲一时不知道可以回复什么。不过对方随即来问是什么地方,知道是夜市后,又猜到他是来对付晚饭的,问他吃了什么。姜余酲一一回答,答完发现,自己居然跟着对方的问题,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和但为君同部门的同学和他聊过这件事。但为君虽然不是个话匣子,但在一段对话中,他总有让人情不自禁跟着说下去的魔力。那个部门的同学说着很激动,说但为君是他见过最好的部长。
至于他自己和但为君,可以说讲过很多话,但过去多年,大部分没营养的话都已经消失在脑海中,能记得的不多。
所以你是但为君吗?姜余酲盯着对方的头像,那表情略显俏皮的企鹅,仿佛在回答他“你猜”。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与仅仅只是发现了朋友的社交账号不同的是,这个账号本身就是在一个特殊的平台上,专门与自己聊天、与自己遇见的。姜余酲突然有些害怕,他不敢像往常一样再上划去翻过去的聊天内容。
对方再次发来:“你现在还在那吗?”
“已经很晚了,记得早点回去。”
姜余酲回复:“知道了。”
江边的风不知何时变得冷了一点,仿佛也在催着他回家。他再次抬头,远处仍然热闹,不过巨大的荧幕和人造光照亮的不再是人,而是高楼。
*
但为君是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