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此事就此翻篇了。
程贺沉下心来,打算在工作上多花些功夫,想着总有一日能拿实绩让陆大人对他刮目相看。
谁知他去刑部当差不过数日,烦心事接踵而至。
办公的案头总是凭空多出来历不明的东西。
偶尔一封熏着兰香的素笺,有时一盒精致美味的点心,或者一枝插在笔筒里的时令鲜花……五花八门,意义不明。
他起先以为是哪个相熟的同僚关照,或者恶作剧。
可刑部衙门本是六部最肃穆庄重之地,案牍如山,刑律似铁。
官员出入其间,个个面色端凝,步履沉稳,哪有闲心做这等事?
程贺纳闷了。
忽有一日见衙门的书吏偷偷塞了封书信在他卷宗下,便皱眉过去询问:“这是作甚?”
“啊……大人,这……”
那人惊慌失措,在他犀利逼视下,坦白从宽。
“是有人托下属转达信物与您……”
“何人?”
程贺冷声问道。
“是,是静安公主……公主殿下听闻大人青年才俊,特意命人送来几样文房清玩,聊表仰慕之意……”
那人无奈和盘托出。
程贺皱眉:“此前都是?”
“呃,不是,也有别人的……”
那人冷汗涔涔地解释。
好处收了,事没办成,怕是要被那些公主郡主,权贵千金骂得狗血淋头了。
“拿走还给她,以后不准再收。”
程贺脸色阴沉,看得心烦。
他一把扯出信件,和着那堆玩物一道扔他怀里,厉声呵斥。
“出去。”
“是,是……”
那人急急退下。
程贺复又坐下提笔,只当闹剧一场。
结果这还只是个脂粉气的开始。
公主的邀约刚拒,翌日家中又来了淮南侯府的人,再往后又是兵部侍郎的夫人亲自登门,绕了不少弯子,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他的婚配状况。
程夫人应都应不过来,喜笑颜开。
程贺却冷着脸一一推脱,礼数周全。
却不想弄巧成拙。
他本就生得清雅矜贵,风姿卓绝,又这般生人勿近的姿态,反倒惹得那些权贵女眷心痒难耐,私底下说起他来,更是赞不绝口。
再然后,权势大的人家直接组了局,以商议公务为名请他赴宴。
程贺起先还以为是寻常的同僚应酬,换了衣裳赴约,到地方才发现满堂皆是含羞带怯的女眷,主家笑盈盈引他落座,三言两语便往姻亲上靠。
又是相亲。
他烦恼头疼。
不过面上平静,依旧矜持周旋,言辞温和。
但不留余地,也难热络,婉拒得滴水不漏。
待宴散人尽,他礼貌应付,起身告辞。
夜风凉凉,脸颊灼灼。
他长叹口气,只觉自己已累成条狗。
哪有这样横行霸道的姻缘?
无非是仗着权势,拿他当物品似的相看。
不过程贺转念一想,他身为男儿尚且为权力施压如此,那些被迫谈婚论嫁的女子又如何能抗?
小妹日后长大了,岂非也要不情不愿地经历这些糟粕?
不行。
他要努力为官,护她一生自由。
想罢,他加快脚步,赶路回府。
……
*
这日,程贺从外头回来,路过翰林院廊下,里头几个低品级的年轻官员正围在一起说笑。
他本不打算停留,忽然听到了关越林的名字,不由脚步一顿。
那些人说状元府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关越林那张清冷禁欲的脸反倒比程贺的俊美张扬更招人,几位大人家的小娘子在家中为此争吵,闹得不可开交。
“……”
程贺翻了个白眼,无语嗤笑。
但没听到关越林的反驳,他又自然走得慢些,只当路过,而非偷听。
那人挑眉打趣:“关状元,你是不知道,昨日张侍郎府上的夫人亲自来打听你的籍贯年庚呢!”
“何止啊?我听说信元公主那边也遣人来问……说是想替郡主物色夫婿。”
另外一人酸溜溜附和道。
接着又来一人捧杀:“哎哟,这可了不得。关状元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又生得一副清隽模样,往后这京城贵女们,怕是有的选了。要我说,关状元不如趁早挑一门好亲事,往后仕途也有人照应不是?”
关越林放下笔,淡淡抬眸,语气平缓:“诸位同僚说笑了。下官初入翰林,才疏学浅,只愿潜心修史,不敢旁骛。”
适才提及程贺,他不便开口,现在单论他来,便直接郑重回复了。
“呃……呵呵。”
那几人见他一本正经,倒也不好再逗,讪讪笑着,各自散了。
他低眉继续提笔,面无波澜。
“……”
程贺听罢,抿唇绷笑,最后轻哼一声,稍稍舒畅。
原来不止他一人被当成小白脸啊。
这一干新科进士里,就数他和关越林最年轻好看。
端是安静本分坐在那儿,也显得招蜂引蝶的无辜姿态。
他想罢,无奈摇头,正要回刑部值房,那几人出来便撞上。
“哈哈……欸……”
方才还说得眉飞色舞,此刻见了他,立马噤声,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心虚得连笑也不敢多展。
毕竟关越林只是不接茬,而程贺家世显赫,性情冷傲,谁敢当面打趣他?
饶是大家心里编排他,也只能眼色揶揄几分。
“……”
他懒得理会,微微侧头,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冷淡离开。
……
回到案前,批阅公文。
程贺注意到今日通政司返回来的折子,便顺手翻了翻。
目光倏然停在那几行清劲有力的字迹上。
“条理分明,思虑周密……可再斟酌第三款中时限之议,略作放宽,以恤边远州县……”
末尾又另起一行:“甚好。”
接着才是署名……他定睛一看,竟是陆探微的亲笔批语?
程贺微微一诧,暗自欣喜。
陆大人夸他了。
虽是简明扼要,却也实实在在地认同了他拟的草案思路。
这……嗯,不可骄傲,还要再接再厉。
程贺抿紧唇瓣,妥帖收好文书,心情非常美妙。
……
傍晚归家,他见妹妹躲在花荫下,正偷偷笑着什么,便心生捉弄,轻轻往前。
“乐什么呢?给为兄看看。”
程婉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手里的闲书已经被他抽走了。
“唔……哥哥还给我!”
妹妹气恼,踮着脚去抢。
程贺轻而易举按住她脑袋,任她小短手挥舞扑腾,一手拿着书,细细品读。
看了几行,他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本坊间新出的话本,书中主角一个叫成锐,一个叫关山月。
他的表字就是锐之,这分明是把他与关越林的名字取了意象谐音写进去。
文笔粗俗,内容更是荒唐。
什么一对面目俊美的年轻进士,是前世宿敌、今生挚友的暧昧关系。
什么惺惺相惜,月下对吟的狗屁剧情,甚至还有二人夜宿破庙,围着火堆相谈甚欢的桥段!
他程贺何时与关越林在破庙里谈过心了?还谈得热泪盈眶?简直是胡说八道!
“这……这哪里来的?”
程贺气得咬牙,狠狠质问。
“唔,哥哥不要生气!这是我偷偷买的,哥哥不要告状……”
小妹萌萌抱住他的腰身,软软祈求。
程贺皱眉眯眼:“还有没有别的?”
“有的有的,还有好几本呢!”
妹妹单纯地掏出藏本,毫无眼色地同他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