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楽郇这才注意到自己小臂上的淤青。不知道是昨晚父亲用皮带抽的,还是今天体育课被同学故意撞的。他慢慢卷起袖子,露出更多伤痕——新旧交织,像一幅丑陋的地图。
肆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眉头微蹙,拿出碘伏和棉签。“忍着点。”
消毒液接触伤口的刺痛让祝楽郇倒吸一口冷气,但他没缩手。肆煜的动作出奇地轻柔,与他冷漠的外表截然不同。祝楽郇偷偷看他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们为什么打你?”肆煜突然问。
祝楽郇苦笑。“需要理由吗?我呼吸都是错的。”
肆煜停下动作,抬眼看他。那一瞬间,祝楽郇觉得他在肆煜眼里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今晚住这。”肆煜合上医药箱,语气不容置疑。
“什么?”
“我说,”肆煜一字一顿,“今晚住这。除非你想回去继续当沙包。”
祝楽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父母不会在意他是否回家,可能根本不会发现他不在。
肆煜起身去卧室拿了套睡衣扔给他。“洗澡去。你身上有血腥味。”
浴室比祝楽郇想象的还要大。镜面柜、大理石台面、镀金的水龙头——一切都闪闪发光,像杂志上的样板间。他小心翼翼地脱掉衣服,避免碰到伤口,然后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刷身体。
水温刚好,不像家里那个时冷时热的老旧热水器。祝楽郇闭上眼睛,任水流带走身上的污垢和疲惫。他用了肆煜的沐浴露,是那种冷淡的木质香调,让他想起冬天的森林。
洗完后,他穿上肆煜给的睡衣。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袖口长出一截,他不得不卷起来。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干净、温暖、穿着别人的衣服——他突然有种偷了别人人生的错觉。
走出浴室时,肆煜正在阳台抽烟。夜色中,他的背影修长孤独,烟雾缭绕间仿佛随时会消散。祝楽郇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打扰。
“洗好了?”肆煜头也不回地问。
“嗯。”
肆煜掐灭烟,转身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衣服太大了。”
祝楽郇低头看着拖地的裤脚,有些窘迫。“对不起...”
“没什么。”肆煜走过他身边,“客房收拾好了。”
客房和整个公寓一样整洁冰冷。祝楽郇坐在床沿,床垫柔软得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听见肆煜在隔壁房间走动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然后是房门关闭的轻响。
黑暗中,祝楽郇睁着眼睛。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夜。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格外清晰,像某种计时器,计算着他偷来的这段安宁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
“睡了?”肆煜的声音很轻。
祝楽郇屏住呼吸,没有回答。他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是床垫微微下陷——肆煜坐在了床边。
“我知道你醒着。”肆煜说。
祝楽郇慢慢转过身。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肆煜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个无底的漩涡。
“为什么装睡?”肆煜问。
“...不知道说什么。”
肆煜沉默了一会儿。“疼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突然击溃了祝楽郇。他咬住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急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肆煜叹了口气,突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祝楽郇僵住了,脸贴在肆煜的胸口,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肆煜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和沐浴露混合的气息,温暖而真实。
“哭吧。”肆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难得地柔和,“没人看得见。”
祝楽郇攥紧肆煜的衣角,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无声地流泪,把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痛苦和孤独都发泄出来。肆煜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生疏却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祝楽郇的眼泪终于止住。他有些尴尬地想退开,却被肆煜按住后脑勺。
“别动。”肆煜说,声音有些哑。
祝楽郇能感觉到肆煜的呼吸拂过他的发顶,温热而潮湿。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仿佛时间静止。
最后是肆煜先松开手。他站起来,背对着祝楽郇整理了一下衣服。“睡吧。明天我送你上学。”
祝楽郇点点头,突然想起肆煜看不见,又小声应道:“好。”
肆煜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需要什么就叫我。”
门轻轻关上,祝楽郇重新躺下。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肆煜留下的气息。他把自己蜷缩起来,心跳仍然快得不正常。
那一晚,祝楽郇做了很久以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