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煜望向窗外。“下午吧,先去海边走走。”
这是他们搬来这个南方小镇的第三周。租的房子不大,但有个能看到海的小阳台。镇上的人不多问,只当他们是来养病的大学生——某种程度上,这不算谎言。
祝楽郇放下杯子,开始整理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在打开肆煜的行李箱夹层时,金属的冷光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把古董拆信刀,刀柄上刻着肆氏家徽。它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他们试图称之为“家”的地方。
“你带了它。”祝楽郇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尖锐。
肆煜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吐司上涂抹黄油。“只是个纪念品。”
“纪念什么?”祝楽郇举起拆信刀,阳光在刀刃上跳跃,“纪念你父亲怎么打碎你母亲的头骨,还是纪念他怎么用皮带抽断你的肋骨?”
杯子砸在墙上的声音让两人都愣住了。咖啡顺着米色墙纸流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肆煜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祝楽郇熟悉又陌生的光芒——那种即将失控前的危险信号。
“别。”肆煜的声音低沉而破碎,“别提起她。”
祝楽郇放下拆信刀,慢慢走近,像接近一头受伤的野兽。“她希望你自由呼吸,记得吗?”他轻触肆煜颤抖的肩膀,“带着这个...”他指了指那把刀,“你永远无法自由。”
肆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足以留下淤青。“你不知道我需要什么。”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不知道那些夜晚我靠什么才能不疯掉。”
祝楽郇没有挣脱。“那就告诉我。”他直视那双燃烧的眼睛,“不再通过伤痕,用语言告诉我。”
这个请求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紧锁的门。肆煜松开手,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我梦见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脆弱,“每晚...浴缸里的水是粉红色的,她叫我别看,但我...我躲在了衣柜里...”
祝楽郇的心揪成一团。他向前一步,但肆煜躲开了触碰。
“那把刀是他送她的订婚礼物。”肆煜继续说,眼神飘向远方,“上面刻着‘血浓于水’...多么讽刺。”
阳光现在完全照进了厨房,照亮了每一粒尘埃,每一处他们试图隐藏的阴暗角落。祝楽郇突然明白了这把刀对肆煜的意义——不仅是仇恨的象征,也是与母亲最后的联系。
“我们可以留着它。”他轻声说,“但不放在床头柜里。放在...书房怎么样?”
这个妥协似乎起了作用。肆煜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点点头,弯腰扶起椅子。“抱歉。”他指了指祝楽郇手腕上的红痕,“我还没...学会控制力道。”
祝楽郇微笑。“我有药膏。”
他们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餐,默契地避开了刚才的冲突。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把刀现在公开地躺在书房的抽屉里,而不是被秘密藏匿;那些噩梦被说出了口,而不再只存在于黑暗中的啜泣。
下午的海滩人不多。祝楽郇赤脚踩在细沙上,感受着温暖的颗粒从脚趾间溢出。肆煜走在他身边,偶尔弯腰捡起一枚贝壳或光滑的石头。
“看。”他突然停下,指向远处的海面。
一群海豚在波浪间跳跃,银灰色的背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祝楽郇不自觉地抓住肆煜的手臂,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紧绷与放松。
“我小时候,”肆煜轻声说,“母亲常带我来海边。那是少数父亲允许的出行。”
祝楽郇静静听着,不敢打断这罕见的回忆。
“她会指着海豚说,看啊Sebastian,它们多自由。”肆煜的声音带着祝楽郇从未听过的温柔,“那时我以为,自由就是远离父亲。现在才知道...自由是带着记忆活下去,而不是被记忆吞噬。”
祝楽郇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这是肆煜第一次叫他的德文名字,第一次如此坦率地分享关于母亲的快乐回忆。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认这不是梦境。
回程路上,他们买了新鲜的鱼和蔬菜。小镇的市集热闹但不拥挤,没人对这两个外来的年轻人投以异样眼光。在这里,他们只是Sebastian和Yan,不是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不是背负黑暗过去的逃亡者。
夜幕降临时,祝楽郇在书房发现肆煜正在写东西。看到他进来,肆煜合上了笔记本,但没来得及掩饰封面上的字——“给Elsa的信”。
“要帮忙做晚餐吗?”祝楽郇假装没看见,问道。
肆煜摇摇头,却站起身跟进了厨房。他们默契地配合着,一个处理鱼,一个切蔬菜。收音机里放着老旧的爵士乐,盖过了海浪的声音。
“今天...”肆煜突然开口,又停下,专注于手中的刀,“谢谢你。”
祝楽郇知道他不只是在感谢晚餐。“随时效劳。”他轻松地回答,用肩膀碰了碰肆煜的。
这个简单的触碰在几个月前可能会引发一场激烈的□□或一场痛苦的伤痕交换,但现在,它只是一个触碰——温暖、平常、充满承诺。
睡前,祝楽郇注意到那把拆信刀仍然躺在书房抽屉里,而肆煜的笔记本放在枕边。进步,他再次在心里记下。
半夜,他再次被肆煜的啜泣声惊醒。但这次,当他伸手触碰那个颤抖的背脊时,肆煜转身抱住了他,而不是推开或伤害。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直到晨光再次降临。
然而,平静的日子在第四周的星期二被打破。祝楽郇从市场回来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他的血液瞬间凝固,手中的购物袋差点掉落。
门没锁。客厅里,肆煜和一个陌生男人对坐着,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面前放着一个公文包。
“啊,您一定是祝先生。”男人站起身,伸出手,“我是刘律师,肆氏集团的法律顾问。”
祝楽郇警惕地没有握手,而是走到肆煜身边。肆煜的脸色苍白如纸,手中捏着一封信。
“怎么回事?”祝楽郇低声问。
肆煜将信递给他。信纸抬头上印着监狱的徽章,内容简短冷酷:“肆老先生在狱中自杀身亡,留有一份遗嘱。”
“根据遗嘱,”刘律师干巴巴地说,“肆少爷将继承全部财产,包括肆氏集团65%的股份,条件是...”他瞥了祝楽郇一眼,“完成一年的心理治疗,并断绝与‘某些不良关系’的联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祝楽郇盯着信纸上的字句,那些冰冷的法律术语背后是一个死人最后的控制欲。
“你可以走了。”肆煜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刘律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留下一张名片。“一周内给我答复。否则,根据补充条款,全部遗产将捐给...某些机构。”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海浪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祝楽郇等待着,心跳如擂鼓。
“他赢了。”肆煜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歇斯底里,“即使死了,他还在操控我。心理治疗?好像他不知道那些医生都是他的人!”
祝楽郇伸手想触碰他,但肆煜猛地站起,撞翻了茶几。杯子摔碎的声音像一记枪响。
“我可以拒绝。”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兽,“我可以现在就烧了那该死的遗嘱。”
“但你需要那些股份。”祝楽郇轻声说,“为了彻底掌控公司,为了完成你母亲的调查,为了...Z计划。”
肆煜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
“我猜的。”祝楽郇苦笑,“那把刀,那些噩梦...你不会就这么放手。”
沉默蔓延。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提醒着他们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存在。
“一年心理治疗。”肆煜最终说,声音疲惫,“每周两次,由他们指定的医生。”
祝楽郇的心脏沉了下去。“断绝关系呢?”
肆煜的眼神变得锐利。“那部分可以协商。”他走向书桌,拿出那把拆信刀,“毕竟,我现在是肆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了,不是吗?”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祝楽郇突然意识到,游戏从未真正结束,只是进入了新的回合。而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而是知情的参与者。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他说,走向肆煜。
肆煜抬头,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危险的笑容。“我们确实需要。”
当他们的手在拆信刀上方相握时,祝楽郇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的结束,而仅仅是开始的中间。但这一次,他们将一起面对风暴,而不是各自沉没。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周而复始,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