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凝固如冰。肆煜站在监控屏幕前,湿发滴下的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屏幕上清晰地回放着张律师的来访,祝楽郇接过文件袋的犹豫,以及之后藏匿文件的整个过程。
“现在,”肆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我真相。那个文件里有什么?”
祝楽郇的喉咙发紧,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跑或撒谎,但他知道这一次行不通了。他慢慢走向衣柜,感觉像是走向断头台。文件夹藏在最底层,压在冬季毛衣下面,现在拿出来时已经带着衣柜里的樟木味。
肆煜没有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放在桌上。祝楽郇照做了,纸张散开,露出女佣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年轻而脆弱。
“张律师说这是2009年的事。”祝楽郇的声音干涩,“说你当时在场,身上有她的血迹和指纹。”
肆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祝楽郇注意到他的左手微微抽搐——那是他极度紧张时的标志。他拿起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冷笑。
“五百万。比我母亲的值钱多了。”
这个比较让祝楽郇胃部绞痛。“所以是真的?你真的...伤害了她?”
肆煜突然抓起桌上的青铜镇纸砸向墙壁,巨响在房间里回荡。“你他妈的就这么容易相信?”他怒吼,眼睛充血,“一个陌生人拿着些文件上门,你就认定我是个暴力疯子?”
祝楽郇本能地后退,但某种反常的兴奋感沿着脊椎爬升——这才是他熟悉的肆煜,愤怒的、失控的、危险的肆煜。
“我需要听你否认。”他艰难地说,“而不是看你砸东西。”
肆煜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马拉松。他扯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锁骨上的纹身,仿佛需要更多的空气。
“那天我确实在场。”他终于说,声音低沉下来,“也确实沾了她的血。但不是我伤的她。”
祝楽郇等待他继续,但肆煜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变得空洞。他小心地靠近,像接近一头受伤的野兽。
“发生了什么?”
“父亲的新实验。”肆煜的声音飘忽不定,“他说女佣偷了母亲的首饰,要给她‘一点教训’。在工具房里...他给她注射了什么,她开始抽搐,撞到架子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左手腕上的疤痕,“我试图阻止,扶住她时沾了血...但他把我推开,说‘让自然发生’。”
这个版本与张律师暗示的截然不同。祝楽郇看着照片上女佣年轻的脸,感到一阵反胃。“后来呢?”
“她昏迷后,父亲叫来医生和律师。说是我推的她,因为我‘情绪不稳定’。”肆煜的冷笑变得苦涩,“然后就是瑞士的‘疗养’,实则是加大剂量的药物试验。”
祝楽郇想相信他,但内心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仍在怀疑——这是否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肆煜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你不信。”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需要时间...”祝楽郇艰难地说,“这些信息太...”
“滚出去。”肆煜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既然你选择相信一个陌生人而非我,那就滚出我的房子,我的生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插心脏。祝楽郇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着肆煜收拾散落的文件,动作精准而冷酷,仿佛刚才的情绪爆发从未发生。
“我不走。”最终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坚定,“除非你看着我眼睛说,那份文件里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肆煜停下动作,抬头与他对视。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祝楽郇看到了愤怒、受伤,但更重要的是——真相。
“文件是真的,但解读是谎言。”肆煜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伤害那个女孩,是我父亲。就像他没有直接杀死我母亲,但亲手给她注射了致命剂量的药物。”
这个类比让祝楽郇彻底清醒了。他想起浴缸边缘的抓痕,想起肺部的水样分析,想起肆煜在催眠中回忆的片段。模式是一样的——老肆煜从不亲手杀人,他只是创造条件让“意外”发生。
“我相信你。”最终他说,这三个字重如千钧。
肆煜的表情微微松动,但戒备仍未完全解除。“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真的想骗我,会编出更完美的故事。”祝楽郇走近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片,“而不是承认自己在场、沾了血这些不利事实。”
这个逻辑似乎说服了肆煜。他长叹一口气,突然显得极其疲惫。“周医生说信任是双向的。我要求你对我完全诚实,却隐瞒了这件事...因为羞耻。”
这个词从肆煜口中说出如此陌生,祝楽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蹲下身开始捡拾碎片,作为避免眼神接触的借口。
“我们需要告诉周医生。”最终他说,“还有那个女佣...她还在世吗?”
肆煜点点头。“父亲一直支付她的医疗费,作为控制我的另一种方式。”他苦笑,“‘记住你做了什么,记住是谁在保护你’。”
这个认知令人作呕。祝楽郇想起自己父亲也曾用类似的手段——每次暴力后的道歉和礼物,仿佛这样就能抵消伤害。
“我们可以找到她。”他突发奇想,“道歉,补偿,真正的补偿。”
肆煜的眼神变得复杂。“如果她恨我呢?如果她根本不想见到我?”
“那就接受她的恨。”祝楽郇握住他的手,“但至少给她选择的机会,而不是让你父亲继续控制这一切。”
这个想法似乎吓到了肆煜,但也点燃了某种希望。他们花了半小时清理书房,默契地避开了更深的话题。但当祝楽郇准备离开时,肆煜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张律师不是自作主张来的。他代表的是公司内部反对我继承的力量,那些我父亲的旧部。”
祝楽郇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他们在试探你?”
“试探我们。”肆煜纠正道,“看看是否能利用你来动摇我。今天你隐瞒了文件,明天可能就是别的什么。”
这个可能性让祝楽郇不寒而栗。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游戏远未结束,只是换了玩家和规则。
“我不会再隐瞒任何事。”他承诺道,“但你也需要答应我...不再通过监控监视我。信任必须是相互的。”
肆煜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我会删除门口的监控。但公司那边的安全系统...暂时还需要保留。”
这是一个妥协,但祝楽郇接受了。他走出书房时,注意到肆煜左手腕的纱布渗出了新的血迹——在刚才的情绪爆发中,伤口又裂开了。
“需要重新包扎。”他指了指。
肆煜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才注意到。“没事。习惯了。”
但祝楽郇已经拿来了医药箱。他们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像两个受伤的士兵互相处理伤口。当祝楽郇小心地剪开旧纱布时,发现下面的伤口比想象中更深——不是意外划伤,而是刻意为之的切割。
“周医生说这是应对机制。”肆煜突然说,声音平静,“就像有些人酗酒或暴食,我选择这个。因为疼痛...让我感觉真实。”
祝楽郇的棉签停在半空。“你需要找到更健康的方式。”
“比如?”肆煜的嘴角勾起一个苦笑,“绘画?写作?还是像正常人一样去健身房发泄?”
“比如告诉我。”祝楽郇直视他的眼睛,“当你感到需要伤害自己时,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那种冲动。”
这个提议似乎让肆煜愣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祝楽郇以为他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