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楽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车子没有开往 usual 的路线,而是拐向了一条更偏僻的路,最终停在了一个废弃的工厂区附近。这里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杂草丛生的空地和高大破败的厂房,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荒凉压抑。
肆煜熄了火,却没有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疲惫和厌烦。
祝楽郇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那个总是冷漠、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的肆煜,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的、真实的人。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传来滚雷的低鸣。
“很吵吗?”肆煜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有些沙哑。
祝楽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在指电话,或者别的什么。“……什么?”
“那些声音,”肆煜睁开眼,看向窗外荒凉的景象,眼神没有焦点,“ inside your head. (你脑子里的那些声音)”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些告诉你你不行,你活该,你永远逃不掉的声音。”肆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割开了祝楽郇一直试图掩盖的脓疮。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些日夜在他脑海里喧嚣、几乎要把他逼疯的恶毒低语?
祝楽郇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我以前……”肆煜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和倦怠,“总觉得,只要足够强,足够狠,把那些让你疼的东西都踩在脚下,它们就会消失。”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但后来发现,它们只是躲起来了。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又会钻出来,变本加厉。”
他转回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落在祝楽郇身上。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和评估,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同病相怜的苍凉。
“我不是在看你笑话,祝楽郇。”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我只是……”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时,第一滴硕大的雨点砸在了挡风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顷刻之间,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敲击着车顶和车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窗外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仿佛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喧嚣的水幕之中。
密闭的车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雷声轰鸣,雨声滂沱,反而衬得车内一种诡异的宁静。
肆煜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世界。
祝楽郇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轮廓,听着他刚才那些近乎剖白的话语,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水和冰水里反复揉搓,酸胀得发疼。
他忽然明白了。
肆煜不是在观赏他的痛苦。
他是在透过他的痛苦,凝视着自己曾经无法摆脱的深渊。
那些冰冷的庇护,沉默的陪伴,甚至那句伤人的“玩笑”,或许都是一个自身难保的溺水者,所能给出的、最笨拙又最扭曲的回应。
他不是浮木。
他是另一个正在下沉的人。
只是他选择的方式,是把自己变成一块冰,冷漠地对待一切,包括他自己。
暴雨毫无停歇的迹象。车厢内,两个各怀心事的少年,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暗流。
祝楽郇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肆煜放在档杆上的手背。
只是一触即分。
像一片羽毛落下,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肆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收回手。只是搭在方向盘上的另一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车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冲刷掉世界上所有的污秽和悲伤。
而在这一片喧嚣的隔绝里,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终于在无声中,悄然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