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将那声几不可闻的“随你”和肆煜复杂难辨的目光关在门内。祝楽郇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对着冰冷的金属电梯门,却忍不住悄悄弯起了嘴角。
“随你”。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反复回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带着甜意的涟漪。不再是冰冷的不耐,也不是敷衍的打发,那里面似乎掺杂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甚至是一点极细微的、连说话者自身都未必察觉的……期待?
这种认知让祝楽郇一整个晚上都心神不宁。做饭时差点切到手,洗碗时打碎了一个盘子,引来父亲一顿暴躁的咒骂,他也只是低着头默默收拾,罕见地没有感到往日的恐惧和窒息,心思早已飘远了。
第二天,知道肆煜“有事”,他强迫自己待在家里。时间变得格外难熬。书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耳朵却总是竖着,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可能来自楼下的汽车引擎声。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熄了又按亮,反反复复,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却始终没有勇气拨出去。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念。想念那个空旷冰冷的公寓,想念那里弥漫的雪松冷香,想念沙发上那个人苍白沉默的侧脸,甚至想念替他换药时,指尖触碰到的、绷带下温热的皮肤和隐忍的颤抖。
这种想念来得汹涌而陌生,带着酸涩的甜和微小的刺,密密麻麻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像揣着一颗受潮的跳跳糖,在寂静里噼啪作响,又酸又胀,却舍不得放开。
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祝楽郇就再也按捺不住。他几乎是跑着去了那家早餐店,买了豆浆和生煎,又鬼使神差地加了一碗甜甜的酒酿圆子——他记得肆煜似乎并不排斥甜食。
站在熟悉的房门外,他的心比第一次来时跳得还要厉害。手里温热的早餐仿佛也带着他掌心的汗意。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下门铃。
等待的几秒钟变得无比漫长。他会在家吗?伤好点了吗?会不会……反悔了?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肆煜站在门后。他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前两天好了一些。黑发有些凌乱,眼神里带着刚醒不久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似乎也没料到祝楽郇会这么早过来。
他的目光掠过祝楽郇手里明显分量不少的早餐,最后落在他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上。
“……进来。”他侧身让开,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祝楽郇连忙挤进去,像是怕他反悔一样。他将早餐放在餐桌上,献宝似的打开那碗酒酿圆子,甜香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尝尝这个,听说……暖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荐,眼睛却期待地看着肆煜。
肆煜的目光在那碗飘着桂花和枸杞的甜羹上停留了几秒,没说什么,坐下,拿起勺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祝楽郇心里像炸开了一小朵烟花,雀跃又满足。他在对面坐下,也小口吃着自己那份,目光却像黏在了肆煜身上。
阳光渐渐洒满餐厅。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却不再有之前的尴尬和沉默,反而流淌着一种微妙而平和的氛围。偶尔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早餐,祝楽郇熟练地收拾桌子,然后拿出药箱。
“该换药了。”他轻声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肆煜看了他一眼,没反对,顺从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对着他,自己动手拉下了卫衣左边的领口,露出包扎着的肩膀。
这个默许的、甚至带着点配合的动作,让祝楽郇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剪开旧的纱布。伤口愈合的情况比想象中好,虽然依旧红肿,但已经没有再出血,边缘开始有细微的愈合迹象。
他松了口气,动作更加轻柔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肆煜都异常安静,没有像之前那样因为疼痛而绷紧身体,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在他冰凉的指尖偶尔不小心碰到周围皮肤时,祝楽郇能感觉到他极其轻微地颤栗一下。
换好药,祝楽郇收拾药箱。肆煜整理好衣服,重新靠回沙发里,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书,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书页上。
祝楽郇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找点事做或者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在沙发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也拿起一本自己的书。阳光正好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享受着这种安静的、仿佛理所当然的陪伴。
时间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祝楽郇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正好撞上肆煜看过来的视线。那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冰冷的审视或评估,而是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见他抬头,肆煜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不用每天都来。”
祝楽郇的心猛地一紧,刚刚积聚起来的暖意瞬间有冷却的趋势。“……我打扰到你了吗?”他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肆煜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随你。”他又说出了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