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楽郇琢磨着这两个字,刚刚沉下去的心又悄悄浮了起来。他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下午,祝楽郇在擦拭书架时,再次看到了那个放在角落的行李箱。他立刻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那个引发过不快的小插曲。
然而,当他擦到书架最底层时,指尖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皮质触感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那个笔记本。
那个边缘磨损的、被肆煜厉声禁止触碰的旧笔记本。它并没有被好好收起来,而是随意地、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地,放在了书架最下面一层,一个并不隐蔽、一低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让他一阵眩晕。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惊慌地看向沙发上的肆煜。
肆煜依旧看着书,侧脸平静,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他放在书页上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他不是不小心落下的。他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中了祝楽郇。肆煜是故意的。他把这个显然藏着秘密、不容窥视的笔记本,放在了一个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一种默许?一种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拒绝和警告?
祝楽郇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混乱。巨大的诱惑和强烈的不安在他心里疯狂交战。他想知道,想了解肆煜的一切,包括那些他不愿示人的伤痕和过去。但他又害怕,怕再次触怒他,怕看到自己无法承受的真实,怕打破眼前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的声音。
祝楽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笔记本,像被磁石吸住。它能告诉他什么?肆煜冷漠外表下的裂痕从何而来?他与父亲之间那尖锐到近乎仇恨的对立因何而起?他为什么会说“看着你就像看着以前的我自己”?
最终,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颤抖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再次触碰到那粗糙的皮质封面。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缩回。他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肆煜。
肆煜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动作毫无察觉。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泄露了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祝楽郇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咬紧牙关,指尖用力,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笔记本的封面。
泛黄的纸页映入眼帘。上面是某种……图画?线条凌乱而扭曲,充满了压抑和暴力的气息。大块大块的黑色色块像是要吞噬一切,尖锐的线条像刀子一样划破纸面。那不是一个孩子的涂鸦,那里面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快速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更多的画,越来越阴暗,越来越绝望。偶尔会出现一些破碎的、被用力划掉的词语——“去死”、“垃圾”、“恶心”、“为什么”……
然后,他翻到了一页相对干净的。上面没有画,只有几行字,笔迹稚嫩却带着一股狠劲,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刻写上去的:
【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也许我真的是。】 【如果变成怪物才能不被弄疼,那就变成怪物好了。】
祝楽郇的呼吸骤然停止。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怪物……
这两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想起肆煜那双时而冰冷时而狠戾的眼睛,想起他面对父亲时那种亡命徒般的疯狂,想起他肩头狰狞的伤口和那句轻飘飘的“习惯了”……
原来……是这样吗?
巨大的心痛和酸楚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眼前变得模糊,笔记本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发出不小的声响。
沙发上的肆煜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放下书,转过头,看向祝楽郇。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寒潭,里面翻滚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看着祝楽郇苍白的脸,看着他惊惶失措、泫然欲泣的眼睛,看着他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无尽的苍凉和自嘲。
“现在,”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