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对方脸上或许会出现的、更伤人的漠然或嘲讽。也怕一回头,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决心,会瞬间崩塌。
黑色的跑车依旧停在原地,像一头沉默的、蛰伏的猛兽,在秋日萧瑟的街头,构成一幅诡异而冰冷的画面。
车窗内,肆煜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无意识地收紧。高级皮革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墨镜遮挡了他所有的情绪,只有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瓣,泄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他看着那个瘦削的、决绝的、几乎带着点仓皇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车窗外的天光是灰蒙蒙的,落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却没有映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沉寂的、望不到边的暗色。那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其快速地掠过,快得无法捕捉,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疲惫和……了然。
果然。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这样也好。
他重新戴上墨镜,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咆哮,跑车猛地窜了出去,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冰冷的水泥森林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旧书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气味。祝楽郇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摊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过后,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空洞和钝痛。方才那短暂的对峙,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眼前反复闪现着那辆黑色的跑车,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那句冰冷的“上车”和“顺路”。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神经。
他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画面驱赶出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回头。不能心软。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张折叠整齐的推荐表,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看着上面那所遥远而光辉的大学名字,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工整却带着一股狠劲的字迹。
这才是他的路。一条没有肆煜的路。
他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入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之中。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自己书写一道冷酷而坚定的符咒。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他独自伏案的、孤单却倔强的身影。
城市的另一端,某个私人车库内。
肆煜坐在跑车里,却没有立刻下车。引擎已经熄火,车内一片死寂。他依旧戴着那副墨镜,仰头靠着椅背,一动不动。
只有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那个冰冷的、印着三叉星标志的徽章。指尖传来金属坚硬的触感和细微的凉意。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摘掉墨镜,扔在副驾驶座上。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上带着一种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倦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精心设计的emoji表情。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没有任何情绪。手指滑动,直接挂断,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扔回副驾。
世界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下午那个街角,少年那双通红的、带着明显哭过痕迹却强装镇定冰冷的眼睛,和那句斩钉截铁的——
“我们,不顺路。”
是啊。
从来就不顺路。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空洞而苍凉。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锃亮的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通往电梯间的门后,依旧带着那身与生俱来的、却又沉重无比的矜贵与疏离。
只是那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仿佛全世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