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楽郇和父亲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凝重:“暂时抢救过来了,但出血量很大,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立刻进ICU观察。你们先去办手续,费用……”
后面的话,祝楽郇没有听清。他只听到“暂时抢救过来”几个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淹没。
ICU。巨额的费用。
他扶着几乎瘫软的父亲,去办理繁琐的手续。当看到收费单上那个天文数字时,父亲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脸色灰败:“怎么……这么多……我……我去哪弄……”
祝楽郇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无助颤抖的手,看着收费单上冰冷的数字,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再次呼啸着席卷而来。
他所有的积蓄,对于这个数字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拿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银行卡,甚至包括那张存放着奖学金的卡,递了过去。“先刷这些。”
工作人员划了卡,显示余额不足。父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祝楽郇站在原地,看着玻璃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医院走廊里苍白冰冷的灯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几乎要窒息。
他还能去找谁?他能怎么办?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时,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银行职员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请问,是祝建国先生家属吗?”男人语气礼貌而急促。
祝建国是父亲的名字。祝楽郇和父亲都愣了一下。
“我是……”祝楽郇迟疑地开口。
“您好。”男人迅速打开文件夹,“我们刚刚接到通知,有一位匿名人士,以祝先生的名义,在我们银行设立了一个紧急医疗基金账户,里面有一笔专项资金,刚刚已经划拨到位,专门用于支付您母亲此次的医疗费用。这是相关文件,您确认一下签字,费用这边会直接和医院结算。”
匿名人士……紧急医疗基金……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祝楽郇的耳膜上!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需要猜。不需要问。
在这个城市,会用这种方式,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地……介入他的人生,除了那个人,不会有第二个!
一股极其复杂的、汹涌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头顶!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被再次掌控的屈辱?还是那种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对方手掌心的绝望?
父亲显然没反应过来,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那个银行职员,嘴唇哆嗦着:“这……这谁……谁帮的……”
“对方要求匿名。”银行职员公事公办地回答,将笔递过来,“请您尽快签字,医院这边等着结算。”
父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多想,颤抖着手就要签字。
“等等!”祝楽郇猛地出声,声音嘶哑得破音。他一把按住父亲的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银行职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颤抖:“这笔钱……我们不需要。麻烦退回去。”
银行职员和父亲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楽郇!你疯了?!”父亲猛地甩开他的手,急得眼睛都红了,“这是救你妈的命啊!什么需不需要!你……”
“我说了!不需要!”祝楽郇猛地拔高声音,眼眶瞬间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他死死瞪着父亲,又猛地转向那个银行职员,重复道,“退回去!”
银行职员的脸色有些为难和尴尬:“这位先生,这……这是对方专门……”
“我不管是谁!”祝楽郇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我们不接受!听不懂吗?!”
他的情绪几乎失控,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储存的、却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号码。
内容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带着那个人一贯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风格:
【别犯蠢。救人。】
祝楽郇看着那六个字,看着那个号码,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开来。像他此刻彻底崩碎的心防和坚持。
原来…… 他所以为的逃离,他所以为的靠自己,在真正的灾难面前,在母亲的生命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他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份来自那个人的、冰冷的“安排”。
父亲已经抢过笔,在文件上签下了名字。银行职员松了口气,快步走向收费处。
父亲看着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如纸的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蹲回了墙角。
祝楽郇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抬起手,用力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
寂静的医院走廊里,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
窗外,夜色深沉。这个他试图逃离的城市,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他从未真正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