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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十八岁没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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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专机的引擎声低沉而恒定,像某种无法摆脱的背景噪音。舷窗外是厚重的、无边无际的云海,阳光猛烈地照射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却透不进一丝暖意。

祝楽郇坐在舒适的航空座椅里,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母亲躺在隔帘后,各种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提醒着他此刻飞行在万米高空的荒谬现实。父亲坐在对面,双手不安地搓动着,眼神里交织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未知的恐惧。

只有他,是清醒地、冰冷地,品尝着这“被拯救”的滋味。每一个柔软的座椅靠垫,每一口经过过滤的清新空气,甚至窗外那壮丽的云海,都像无声的嘲讽,刻印着“肆煜”这个名字。

飞机开始下降,穿透云层。下方不再是熟悉的、灰扑扑的城市轮廓,而是一片蔚蓝的海岸线,和点缀其间的、如同模型般精致的别墅与游艇。

目的地是一个以奢华和隐私著称的滨海疗养胜地。

机场小得像个私人俱乐部,没有任何嘈杂的旅客。早有车队等候在此。清一色的黑色豪车,穿着制服的司机和医护人员沉默而高效地将母亲转移到一辆改装过的、堪比移动ICU的豪华救护车上。

祝楽郇和父亲被请上另一辆车。车内真皮座椅柔软得几乎能将人吞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的香氛味道。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修剪整齐的棕榈树,洁白无人的沙滩,碧蓝得不像真实存在的海水,以及一栋栋隐藏在绿荫深处、设计感极强的豪宅。

这一切,都与他过去十七年的人生,形成了尖锐到残忍的对比。

车队最终驶入一处临海的私人庄园。巨大的铁门无声滑开,车子沿着蜿蜒的车道行驶了许久,才停在一栋极简风格、却处处透着昂贵气息的白色建筑前。这里不像医院,更像某个顶级度假酒店。

母亲被迅速而专业地送入早已准备好的、拥有最先进医疗设备的套房。主治医生是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说着流利中文的外国老先生,他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向祝楽郇和父亲介绍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和康复计划,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无懈可击。

父亲听得一愣一愣,只会不住地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感激。

祝楽郇沉默地听着,心里那片冰原却在不断扩张。这一切越完美,越周到,就越让他感到窒息。他像一件被精心打包、运送、并安置好的物品,连带着他的痛苦和他的家人,都被妥帖地收藏进了这个金丝笼里。

安排完一切,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彬彬有礼地出现,引领他们去往各自的房间。

祝楽郇的房间很大,面朝大海,落地窗外是宽敞的露台和无敌海景。室内装修是现代极简风,家具器物无一不精致,床品柔软得像云朵。衣帽间里甚至已经挂满了合身的崭新衣物,标签都还未拆。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管家温和地告知他用餐时间、设施使用方法,并递给他一部新手机和一张黑色的卡片:“这是肆先生为您准备的。里面有我的号码,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这张卡在任何场合都可以使用,没有限额。”

祝楽郇没有接那部手机,也没有看那张卡。他只是抬起眼,看着管家,声音干涩:“他在哪?”

管家似乎早料到他会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恭敬地回答:“肆先生事务繁忙,并不常来这里。他吩咐过,请您和您的家人安心在此休养,一切都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

多么轻巧的一句话。

祝楽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扭曲的笑意。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碧海蓝天,阳光灿烂。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细心地修剪着草坪,远处海面上有帆船划过,一切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他却只觉得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玻璃鱼缸里,供人观赏,却无法呼吸。

接下来的日子,在这种被精心编织的“完美”中缓慢流逝。

母亲的病情在顶尖医疗资源的介入下,确实一天天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意识也逐渐清醒。父亲从最初的惶恐不安,慢慢变得有些适应,甚至开始享受这里舒适的环境和无所事事的闲暇。

只有祝楽郇,像一根绷紧的弦,时刻处于一种无声的煎熬之中。

他拒绝使用那张黑卡,拒绝穿那些新衣服,每天只吃最简单的餐食。他尽可能多地待在母亲的病房里,喂她喝水,帮她擦身,读报纸给她听,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并非完全无用,并非完全依附于那个人的施舍。

但每一次看到母亲身上连接着的、昂贵的进口仪器,每一次听到医生提及那复杂而烧钱的康复方案,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就会再次将他淹没。

他试图走出庄园,想去附近看看,或者找点零工打。但每一次,都会被彬彬有礼却态度坚决的保安或管家委婉地劝回。“祝先生,外面天气热/路不好走/不安全,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可以代劳。”

无形的围墙,比有形的更加坚固。

他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被养在了一个镀金的笼子里,衣食无忧,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自由。

时间久了,一种可怕的麻木感开始滋生。有时候,他坐在露台上,看着日落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会恍惚觉得,或许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会让他惊出一身冷汗,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自我厌恶。

他开始长时间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拉上窗帘,拒绝去看窗外那片象征着自由却与他无关的大海。他像是要用这种自我封闭的方式,来对抗那个无处不在的、控制着他一切的人。

直到某天深夜。

他因为噩梦惊醒,胸口窒闷,口干舌燥。他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

经过书房门口时,他无意中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他记得这个书房平时是锁着的。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很大,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放满了各种精装书籍。空气中漂浮着旧书和实木家具特有的沉静气息。正对着门的巨大书桌上,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而吸引他目光的,是书桌一角,随意放着一个眼熟的东西——

那个边缘磨损的、硬皮封面的旧笔记本。

肆煜的笔记本。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屏住。它怎么会在这里?肆煜来过了?

他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过去。手指颤抖地、极其缓慢地,触碰上那粗糙的皮质封面。

冰冷的触感,却像带着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全身。

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但一种强大的、近乎自虐的冲动,却让他再次伸出手,颤抖着,翻开了封面。

依旧是那些压抑、扭曲、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图画。比他上次仓促间看到的更多,更触目惊心。大片的黑色,尖锐的线条,破碎的词语……像一个孩子无声的尖叫和绝望的挣扎。

他一页页地翻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他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这一页没有画。只有几行字。笔迹依旧是少年的稚嫩,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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