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海岛的航班穿梭在平流层,下方是翻涌如棉絮的云海。机舱内灯光调暗,营造出适合休息的氛围。祝楽郇靠在舷窗边,窗外是永恒的蓝天和刺眼的阳光,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北极光”项目的胜利,像一剂强效兴奋剂,药效过后,留下的是更深的虚脱。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晚宴上冯·卡佩家族那个老者瞬间灰败的脸,回放着那些被公之于众的、肮脏的证据,回放着自己在聚光灯下,用最冷静的语气,将一個百年家族推向深渊的场景。
他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他并不后悔,在那个你死我活的世界里,仁慈就是自杀。但他无法欺骗自己,那个在谈判桌上与人虚与委蛇、在暗处布设陷阱、最终亲手将对手置于死地的人,真的是他自己吗?那个来自破败小巷、曾经连抬头看人都带着怯懦的祝楽郇,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祝楽郇猛地睁开眼,对上肆煜近在咫尺的目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自己身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和审视,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不适应?”肆煜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祝楽郇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在肆煜面前,他无需伪装。
肆煜的指尖在他紧绷的拳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安抚的意味。“第一次都这样。”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多么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却道尽了这条路上的血腥与麻木。
祝楽郇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北欧雪原的夜晚,他望着极光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原来,即使是肆煜,也曾经历过这种从不适到“习惯”的过程。
“你会觉得……我变得陌生了吗?”祝楽郇忍不住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害怕自己在追逐力量的过程中,丢失了最初那个笨拙却真实的自己。
肆煜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探照灯,穿透祝楽郇试图掩饰的不安和迷茫。
然后,他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我认识的祝楽郇,从来就不是什么小白花。”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骨子里有股狠劲,”肆煜的指尖停在他的手背上,声音低沉,“只是以前被埋得太深。现在,它被挖出来了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觉得陌生?不。我只是终于看到了你本来的样子。”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祝楽郇瞬间清醒,也让他……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不需要在肆煜面前扮演任何角色。他的黑暗,他的挣扎,他的狠辣,在这个男人眼中,都是他的一部分,是被允许,甚至是被……期待的。
他反手,握住了肆煜微凉的手指,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会让你失望。”他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的宣誓。
肆煜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他转过头,重新望向舷窗外无垠的云海,声音飘忽地传来:
“我从不怀疑。”
飞机降落在海岛,湿热的空气包裹上来。别墅依旧矗立在碧海蓝天之间,像个与世隔绝的堡垒。但祝楽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北极光”项目的成功,不仅带来了巨大的利益,更确立了他和肆煜在这个圈子里的新地位。试探和挑衅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敬畏和合作的声音。祝楽郇开始更频繁地代表肆煜出席各种场合,他的名字,逐渐与那个令人畏惧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肆煜似乎有意将他推向台前。交给他的权力和资源越来越多,涉及的范围也越来越广,从纯粹的商业扩张,到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与某些隐秘势力打交道的领域。祝楽郇像一块被投入深水区的海绵,在更复杂、更危险的环境中,被迫以更快的速度学习和成长。
他开始接触一些肆煜过去从未让他触碰的东西——那些隐藏在光鲜商业帝国之下,真正支撑着这个庞大体系的、见不得光的根系。他见到了更多像阿悍一样的人,他们沉默,忠诚,手上沾着洗不干净的东西。他也见识了更多这个世界的阴暗面,那些被金钱和权力扭曲的人性,那些在规则之外运行的残酷法则。
这个过程并不愉快。他时常在深夜惊醒,梦里是冰冷的枪口、扭曲的面孔和淋漓的鲜血。他开始更频繁地抽烟,指尖染上淡淡的尼古丁痕迹,眉宇间也渐渐凝上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冷厉。
有时,他会站在别墅的露台上,望着远处黑暗的海面,一站就是很久。他会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夏天,想起那条肮脏破败的巷子,想起第一次坐上肆煜的车时,那种混合着恐惧和一丝微弱希望的茫然。
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自己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肆煜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却从不干涉。他依旧用那种严苛的方式“教导”他,在他犯错时毫不留情地斥责,在他表现出色时,也吝于一句夸奖。但他会在祝楽郇连续熬夜后,让管家强行收走他的咖啡;会在他因为压力过大而胃痛时,默不作声地让厨房准备养胃的餐食;也会在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推开他的房门,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他房间的沙发上,陪他到天亮。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关系。是师徒,是盟友,是共享着最黑暗秘密的同谋,也是彼此在这条孤独道路上,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夏天再次来临,海岛的凤凰木开得如火如荼,比往年更加绚烂。
一天,肆煜突然丢给祝楽郇一份加密文件。“看看这个。”
祝楽郇打开文件,里面是关于一个跨国艺术品走私和洗钱网络的调查资料,牵涉到几个欧洲的老牌家族和某些敏感人物。资料显示,这个网络近期活动异常频繁,资金流动巨大,似乎在进行某种最后的疯狂。
“这个网络背后的人,叫‘收藏家’。”肆煜的声音冰冷,“他动了我母亲留下的一批画。”
祝楽郇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明白了这件事对肆煜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被触犯利益,更是被亵渎了内心深处最不容触碰的圣地。
“找到他。”肆煜的命令简洁而残酷,“把画拿回来。至于人……随你处置。”
“随你处置”四个字,带着血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