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既成,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沉重。肆煜松开了手,那股迫人的压力也随之散去,但他看着祝楽郇的眼神,多了些更深沉难辨的东西。他抬手,用指背蹭过祝楽郇微微泛红的眼尾,动作带着一种评估艺术品般的审视。
“去睡吧。”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对峙的交谈从未发生。
祝楽郇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却远不及他心底的寒意。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主动抓住肆煜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和有力的脉搏。
他把自己卖了。用一个模糊却沉重的未来,换取了眼前的庇护和一条看似光明的道路。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抓住肆煜手腕的那一刻,有一种堕落的快感,混合着绝望的平静。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不再是父亲的拳脚,而是肆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一句反复回响的——“我需要的是一件完全属于我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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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开始,祝楽郇的生活节奏明显加快了。肆煜为他请的家教不再是之前那位,而是换成了几位在各自领域内颇有建树的顶尖教师,授课方式更加激进,要求也更为严苛。他们不再仅仅辅导高中课程,而是提前渗透大学的内容,尤其是经济和金融相关的知识。
“肆先生希望您能尽快建立起基本的商业思维框架。”那位戴着无框眼镜、气质精干的经济学教授这样对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同时,他的日程表上多了许多额外的安排。每周三次的格斗术训练,由一位退役的特种兵教官负责,美其名曰“强身健体,学会自保”;每周两次的礼仪课程,学习如何在各种社交场合举止得体,如何品鉴红酒,如何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人;甚至还有一位声乐老师,来“调整”他说话的音调和节奏,让他听起来更“沉稳有力”。
祝楽郇像一块被投入高速运转模具的海绵,被迫吸收着一切。他每天筋疲力尽,回到公寓常常连话都不想说。肆煜很少对他的进度直接发表意见,但祝楽郇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无处不在的审视。他完成的试卷,他训练时的录像,他礼仪课上的表现……似乎都以某种方式汇总到了肆煜那里。
有时,在他累得几乎要在书桌上睡着时,肆煜会无声地出现,放下一杯温热的牛奶,或者一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这种偶尔流露的、近乎施舍般的“关怀”,像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祝楽郇疲惫的心底漾开细微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麻木淹没。
他的外表也在悄然改变。定期的健身让他清瘦的身体逐渐有了流畅的肌肉线条,昂贵的衣物将他衬托得愈发挺拔俊秀,礼仪课程的熏陶让他原本怯懦的气质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与疏离。走在校园里,他收到的目光不再是过去的鄙夷或同情,而是好奇、探究,甚至……爱慕。
但他清晰地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层越来越精美的包装。内核是什么?他自己都快看不清了。
有一次格斗训练,教官下手比平时重,祝楽郇被摔倒在地,手肘擦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练习。晚上回到公寓,肆煜看到他手肘上简单的包扎,眉头皱了一下。
“过来。”他拿出医药箱,示意祝楽郇坐在沙发上。
肆煜拆开那粗糙的包扎,看到那片渗着血丝的擦伤,眼神沉了沉。他用碘伏小心地消毒,动作比上次为他处理淤青时更加熟练和专注。
“疼可以喊停。”肆煜低着头,声音没什么起伏。
祝楽郇看着他那浓密的睫毛,摇了摇头:“不疼。”
肆煜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在我面前,不用强撑。”
祝楽郇抿紧了唇,没说话。疼吗?当然是疼的。身体上的,心理上的。但他已经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不发出声音。示弱,在过去的生命里从未带来过任何好处。
肆煜没再说什么,仔细地为他上好药,贴上透气的敷料。处理完,他却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那块白色敷料的边缘轻轻按了按。
“恨我吗?”他突然问,声音很低。
祝楽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看着肆煜骨节分明、放在他膝盖旁边的手。恨吗?这个男人将他从泥沼中拉起,给了他从未有过的物质条件和未来可能,却也剥夺了他的自由,将他变成了一个按照其意志塑造的“作品”。
“不恨。”祝楽郇听到自己平静地回答。这是真话。恨这种情绪,太奢侈了。他只有麻木,和一种扭曲的、试图达到对方期望的执念。
肆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抬手,揉了揉祝楽郇的头发,这次的动作似乎比上次自然了一点。
“很好。”
时间在一种高压而紧密的节奏中飞逝,转眼到了高三的寒假。春节将至,锦城的年味渐浓,到处都是张灯结彩。但肆煜的公寓里,依旧是一片冰冷的秩序,没有丝毫节日的气息。
腊月二十八那天,肆煜带祝楽郇去了一家顶级私人俱乐部用餐。包厢环境雅致私密,窗外是皑皑白雪覆盖的庭院。菜式精致,但祝楽郇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肆煜今天似乎有心事。
果然,餐后甜点时,肆煜放下银质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祝楽郇。
“过年有什么打算?”他问。
祝楽郇愣了一下。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那个“家”他早已不回,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