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状态下度过。祝楽郇没有回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肆煜给他安排的那个小公寓里,继续深挖那个科技投资项目,同时预习下学期的课程。
他和肆煜的联系依旧主要通过邮件,内容还是围绕着项目,但频率明显增高。有时肆煜会在深夜直接打电话过来,就某个数据或者逻辑链条追问细节,语气是工作式的冷静,但祝楽郇能从他背景音里偶尔传来的城市夜籁或极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判断出,他同样在工作。
这种隔着距离的、专注于同一目标的联结,让祝楽郇产生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他不再是被动接受塑造的“作品”,而是在共同参与一件事情的“伙伴”,哪怕他的作用微乎其微。
除夕那天,锦城空了大半。傍晚时分,祝楽郇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分析模型的最后一部分,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秦屿约他一起吃年夜饭(秦屿提过几次),打开门,却再次看到了肆煜。
他依旧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黑色大衣肩头带着室外的寒气,手里拎着几个印着某家知名私房菜logo的食盒。不同的是,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但眼神却很亮,像是刚刚结束一场硬仗后的松弛与锐利并存。
“还没弄完?”他径自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电脑屏幕。
“马上就好。”祝楽郇关上门,心跳有些失序。他没料到肆煜会来。
“先吃饭。”肆煜脱下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灰色羊绒衫,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他动手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年夜饭菜肴,还冒着热气。
两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前,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衬得室内格外安静。这顿年夜饭,没有肆家老宅的奢华与压抑,也没有海岛派对的喧嚣与虚伪,只有简单的食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家常的氛围。
“家里的事,都处理干净了?”祝楽郇忍不住问。
“嗯。”肆煜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该走的走,该闭嘴的闭嘴。”他抬眼看了下祝楽郇,“以后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祝楽郇知道,这背后的博弈绝不会轻松。他低下头,默默吃饭。
“项目分析做得不错。”肆煜忽然说,“比最开始像样多了。”
这算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肯定。祝楽郇耳根微热,低声道:“还有很多要学的。”
“不急。”肆煜看着他,“慢慢来。”
吃完饭,祝楽郇主动收拾碗筷,肆煜则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零星亮起的灯火和偶尔划破夜空的烟花。祝楽郇收拾完出来,看到他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脚步顿住了。
这个男人,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权力,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但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却选择来到这里,和他这个与“家”这个概念格格不入的人,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
肆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什么?”
祝楽郇走过去,与他并肩站在窗前。“没什么。”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转瞬即逝。
“烟花……”祝楽郇轻声说。
“吵。”肆煜评价道,语气里却没什么厌恶。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寂寥而短暂的绚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安宁的气息。
“下学期搬回来,”肆煜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那边的公寓我会退掉。”
“好。”
“公司那边,年后会启动这个项目。你跟着项目组,从基础做起。”
祝楽郇心头一跳,这意味着他将正式进入肆煜的商业版图。“我……可以吗?”
肆煜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有些不确定的脸上,眼神深邃:“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他的话语带着一如既往的掌控力,却也蕴含着一种笃定的信任。
祝楽郇迎上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除夕夜,肆煜没有留下过夜。他接了个电话,似乎是海外分公司有急事需要处理,便离开了。临走前,他递给祝楽郇一个厚厚的红包。
“压岁钱。”他语气随意,像在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祝楽郇握着那个沉甸甸的红包,看着肆煜的车消失在夜色中,心里五味杂陈。压岁钱……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这种东西了。这个冰冷的、掌控他一切的男人,偶尔流露出的、这种不符合他人设的细节,总能让祝楽郇的心防溃不成军。
寒假结束后,祝楽郇如约搬回了锦江天玺那间顶层公寓。一切仿佛回到了过去,但又截然不同。他不再是被动居住的客人和被观察的“作品”,而是拥有了自己固定的书房和更明确的位置。
他开始利用课余时间,进入肆煜旗下的投资公司实习,职位是最基础的分析助理。没有人知道他和肆煜的关系,只当他是一个格外受老板青睐的、有潜力的A大学生。他跟着项目组从头开始学习,做最繁琐的数据整理,参加冗长的会议,听那些精英们用他还在努力理解的术语讨论着动辄千万上亿的决策。
很累,但也很充实。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偶尔在公司遇到肆煜,对方也只是公事公办地略一颔首,眼神交汇的瞬间,带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春天来了,锦城的天气逐渐回暖。祝楽郇的大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他不再是那个初入校园时格格不入的异类,凭借出色的成绩和低调务实的作风,甚至开始在一些小组项目和学术竞赛中崭露头角。
他和肆煜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他们像室友,像上下级,又像某种秘而不宣的同盟。肆煜依旧很忙,但会在家的晚上,偶尔和祝楽郇一起用餐,会过问他的学业和实习进展,会在祝楽郇遇到难题时,用他那种一针见血的方式点拨几句。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无形的羁绊却在日常的相处中日益加深。祝楽郇熟悉了肆煜喝咖啡的习惯,知道他偏好雪松味的香薰,甚至能从他眉宇间的细微褶皱判断出他今天的心情如何。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肆煜难得没有安排,两人都在家。下午,祝楽郇在书房看书,肆煜则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邮件。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祝楽郇觉得有些口渴,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他看到肆煜不知何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未读完的邮件,他手里甚至还握着手机。
阳光勾勒着他沉睡的侧脸,淡化了他醒时常有的冷硬和戾气,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与……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