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维金人押上整个氏族,和公司做了场交易——一场绝望的交易。
为了达成公司的目的,他们说:埃维金会从卡提卡的刀下死里逃生,嗜血的剥皮刀会毙于他们自身的暴行。
为了索取相应的筹码,他们说:在屠杀中活下来的埃维金人,将得到走出黄沙的权力。
他们乞求公司对屠杀中幸存的族人伸出援手——哪怕那人来自一个已经灭绝的部族,哪怕那人只能被冠上“幸存者”的名号。在抛弃氏族的概念后,让活下来的人仅是以“人”的身份加入茨冈尼亚联合酋长国体系。
这就是他们能换来的、唯一的机会。
你已说不出话。
卡卡瓦夏被你们之间怪异的氛围影响,他的另一只手想去抓住姐姐,却又被她的话语制止。
“卡卡瓦夏,你答应过姐姐的……你会走出黄沙,你要好好活下去。”
孩子低落地收回手,他知道姐姐先前的话语是告别,拥抱之后他就要开始逃亡,是你的出现暂缓了他们的别离。
“不要害怕,我们已经好好说过再见了。”姐姐怎么会猜不到弟弟的心思,她拍拍卡卡瓦夏的脑袋。
而后少女的手拂过自己蜂蜜色的长发,她低头藏起泪花。
“我非常的感激你,你本不应该卷进我们的仇恨,可你还是回来了。”
“请带卡卡瓦夏离开吧,他不该承受这些事情。”她抬起头,“我已没什么能拿出手的,我只有……恳求你。”
“没时间了……大雨就要落下,我们和卡提卡人一样,已经失去等待的耐心。”
你把痛苦和困惑从喉咙挤出:“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会留下。”
少女对上你的视线,平淡地道出自己的结局。
“雨水是母神的赐福,祂会保佑埃维金人,我……会在雨中光荣地战死。”
狂风吹得帐篷哗哗作响,布条翻飞着殴打彼此,又因为疼痛发出奇怪的叫声。
你的内心深处也有声音在尖叫,那道声音一定是被真相逼疯了,所以才会发疯似的大叫起来——你也要被逼疯了。
难道你要告诉她——卡提卡是母神的另一个侧面?神谕和祝福都是虚伪的?所谓血仇是可能同源的?而她信仰的是将要杀死她的?
……你怎么说得出口啊!
苦难滋生信仰,复仇寓意献身,狭隘的土地上有谁将要死去。
你无能为力。
年少的殉道者爱家人胜过母神。她已不惧怕血腥的屠刀,用真相考验她的忠诚是大忌。
你必需无能为力。
“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你把悲痛咽回嗓子,攥紧掌中仅剩的那只小手。
少女对你的问题感到惊讶,自认的卑劣被回以真诚与高尚,有一瞬间她甚至感到羞愧。
能不能……让她再卑劣一些呢?
“嗯——我想要这个。”少女开玩笑似的指着你腕处她送你的手环。
天外的异乡人带来未曾见过的编织材料,被她缀上自己的私心,再由她亲手戴在你的腕处——如果能在极光下重逢的话,就凭这串手环相认吧。
如她预料中那般,你点头了,没有任何犹豫。
少女的手指划过你的手腕——她收回了自己的礼物。手环带着你身上的余温,叫她感到莫名的安心,忽地觉得别离与死毁不再是那样难以忍受。
她上前一步,拥住你和卡卡瓦夏。
她说:“就像我们当时跳了三个人的舞一样,来一次三个人的对掌仪式吧。”
少女看着你们,一字一顿。
“愿母神三度为你们阖眼……”
她的手掌轻覆在你与卡卡瓦夏的掌心。
“令你们的血脉鼓动,旅途永远坦然,诡计永不败露。”
语毕,她轻轻吻上你们的脸。少女说,就用这个祝福的吻作别吧,她会为你们争取逃离屠场的时间。
短暂的吻后,少女松开你们的手,你牵起卡卡瓦夏的手。你们背对彼此,朝着原定的方向奔去。
孩子是藏不住悲伤的,你握紧的小手传来啜泣的频率。你明明知道时间所剩无几,却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你看到赴死的背影越来越远。
而回头的不止有你一人,在你逼着自己把视线转回后,她也悄悄回望你们。千万种思绪再没机会说出口,她不想忘记你们,却暗自希望你能忘了狭小黄沙上小小的她。
天外的异乡人啊,你还不知道吧,你是值得一个不太一样的祝福的。
殉道者不再留恋,她回过头,一路狂奔。
三度阖眼后,会有谁祝愿你的血脉永远鼓动,她祈盼你的旅途永恒坦然,她坚信你的人生无需诡计作伴。
一路顺风,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