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当人们谈起匹诺康尼时,人们在谈论什么?
赞叹希佩的恩典,赞颂谐乐的美名,赞美梦境的每个时刻?
当人们谈起茨冈尼亚时,人们在谈论什么?
扼腕血腥的剧目,遥望不止的黑雨,窃窃私语公司的布局?
正如无法不谈匹诺康尼的忆质与梦,同样无法不谈茨冈尼亚与其漫无止境的大雨——在黑雨之前,茨冈尼亚是鲜少下雨的。
卡卡瓦夏就诞生在那样的雨夜。
帐篷里,母亲爱怜地抱起他,她说他的降生是母神的赐福,他是幸运的孩子。所以他叫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记事起就与血亲流浪在贫瘠的黄沙上,他意识到部族所处的境遇时,不过长到姐姐的小腿那么高。
黑衣人带来了雨,可降雨的酬劳太过昂贵,一个部族也难以补满。埃维金与卡提卡被从茨冈尼亚的未来规划上剥离,于沙土上强硬地共享世代的血仇。
父母离去后的某天,姐姐被部族的其他大人们叫走商量某些事宜,她没有带上卡卡瓦夏,只是叮嘱他在帐外等待。帐篷里时有争吵,时有卡卡瓦夏听不明白的词句……但更多时候,帐内是一片寂静的。
姐姐从帐篷里出来时脸色很不好,见到帐外的弟弟时她流泪了,她俯下身抱紧他,却对自己流泪的原因讳莫如深。
卡卡瓦夏不想让姐姐流泪。
聪明的孩子想,或许找回那条项链就好了,那条被卡提卡人夺走的、妈妈留给姐姐的唯一信物。那样的话,姐姐说不定就会开心起来了?
于是机智勇敢的孩子用自己的幸运和提刀的人打了赌,他赌自己会比小鸟活得久,结局也正如小鸟般欢快地衔着项链归还。
可姐姐仍在流泪。
姐姐流泪斥责卡卡瓦夏的莽撞,流下的眼泪把孩子的心浸透。她说不想再失去亲人了,她谁都不想再失去了……
孩子在姐姐的怀抱中苦恼: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姐姐开心起来?
他想到了向母神祈祷。
孩子曾向芬戈妈妈祈祷过很多次,他许愿流沙把爸爸送回,也许愿妈妈胜过屠刀——可母神都没有听见,所以卡卡瓦夏决定不要祈祷了。
可是……可是那些人无法解答的疑惑,除了神又有谁能解答?
于是,带着无人解答的烦恼,他再次向神明祈祷了。不忠的小信徒重拾他的虔诚,他在沙丘上闭上双眼,再次为家人许下愿望。如果他真有母亲所说的幸运,那就让他的祈祷能被“幸运”地实现吧——让姐姐能开心快乐。
就像是为了呼应他的祈祷——睁开眼时,他看到有一颗星星为他落下。
卡卡瓦夏惊喜地大喊,追着那颗星星激动地奔跑。
听到了!他想,芬戈妈妈这次一定听到了他的祈祷!
急促的脚步踏乱纷飞的黄沙,在追寻神迹的尽头,一位金发的孩子即将邂逅坠落的你。
芬戈妈妈呀,您是最慈悲的母神,您是最慈爱的母神。
您用赐福惩罚孩子的僭越,您将神迹施予不忠的信徒。
他的愿望确确实实实现了,明明心愿里只有姐姐,母神却宽容地把许愿的他也带上。
你到来的日子,是爸爸妈妈离开后,他们姐弟二人最幸福快乐的一段时光。
即便是那样短暂的日子,对他而言也已足够。
“……也已足够?”三重面相的虚影在脑内嗤笑,“得了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容易满足了?”
“怎么,你要承认自己就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甚至不惜骗过自己?”
尖锐的语调出自与他如出一辙的面孔。
“啊,我差点忘了,你当然是个骗子。只可惜不够入流,布下的计谋差点酿成大祸——”
“闭嘴。”沉默已久的砂金终于发话,他烦躁地揉着自己刺痛的眉心,疼痛之余仍要分出心神。
“哈,你不会忘了吧?当你被赶出朝露公馆,同她失去联系的时候……”与他共享一张面孔的虚影收起笑容。“要不是那个愚者卖给你情报,你绝对会在家族的地盘闹出不小的动静。”
“你快疯了,不是吗?”
砂金轻蔑地对上虚影的视线:“【同谐】的新生儿就这么爱糟蹋别人的脑子?真是和你的主子一样下流。”
“你对自己还是这么不客气。”
虚影隔着几步的距离回望他。
“家族的家伙们爱把三重面相挂在嘴边,不妨猜猜看……祂怎么把‘三重’作用于人身上?”
他的语气令人生厌。
“是慈悲、平和、残暴?”
“还是过去、现在、未来?”
虚影摊开手:“不用急着回答,你一直都知道答案。”
“就像你一直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
卡卡瓦夏。
那个由妈妈取下的、饱含爱意的名字。茨冈尼亚的贫瘠喂养苦难,而母亲的慈悲喂养新生,她爱着她的孩子,她自豪他的诞生,她坚信他的幸运,故为他取名卡卡瓦夏。
可是,妈妈,幸运是一种残忍的特质。
幸运的人一定是在目睹了太多他人的不幸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幸运”的;他会发现从来没有宽恕的大雨,只有他人无意义的死亡。
妈妈,幸运永远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上。
“……先生?”
稚嫩的童声打断他的思绪。
砂金顺着声源看去,发现它出自一个不过他小腿高的金发孩子。孩子的衣裳破旧,鞋子的码数肉眼可见地不合脚,小脸上有还没结痂的伤疤。
“先生,你还好吗?”
孩子在为一个不是孩子的人担忧,彩色眸子同担忧的对象如出一辙。为了不让孩子苦恼,砂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
“呼,那就好。”孩子松了口气,“先生,你的眼睛真漂亮,我的姐姐也有这样漂亮的眼睛。”
“……姐姐?”
“是呀,我们一起来的匹诺康尼!爸爸妈妈才和我们玩过捉迷藏,现在我正和姐姐玩另一个游戏呢!”
从方才起,咄咄逼人的虚影就不见踪影了,眼前不知来头的小孩似乎顶替了虚影的位置,大方地向他分享自己与姐姐的游戏规则:谁先找到就算谁赢。
以规则而言未免有语焉不详的嫌疑,于是砂金问,到底要找到什么呢?
孩子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他机灵得很。他说先生呀,你得帮我一起找我才能告诉你。
脑内的刺痛似乎没有先前强烈,砂金终于有空隙喘口气。
“你得先告诉我要找什么,我才能帮你一起找。”他被逗得笑出来。
“嗯……”
孩子皱着小脸思索,煞有其事的样子使身为大人的砂金不自觉地放低身子去倾听,并在片刻后得到孩子毫无保留的真诚。
孩子说:“我们在找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克劳克影视乐园内,砂金对真诚的请求再度放低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