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维护程序,最终是为了什么?如果程序本身,在某些时刻,成为了实现实质公正的障碍,我们该如何抉择?或者说,是否存在一种更高级的智慧,能够平衡这两者?”
这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一个深刻的、贯穿整个法律史的哲学叩问。
宋晓尘怔住了。她发现自己之前关于“逻辑与情感”的思考,似乎被提升到了一个更宏大、更根本的层面。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张力,某种程度上,正是规则理性与结果感性、秩序价值与个案公正之间永恒矛盾的体现。
她之前为周雨薇维权,可以清晰地运用规则(程序),达成一个公正的结果(实体),两者是统一的。但秦老师假设的这个极端案例,却将两者置于尖锐的对立中。
她的逻辑堡垒,能够完美地论证程序优先的必要性,却无法回答秦老师那个“如果你是受害者家属”的叩问。那个问题,直接越过了逻辑的城墙,叩击在她作为“人”的共情本能上。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知时,他正微微蹙眉,显然也在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楚月则托着腮,眼神有些茫然,似乎被这个问题的沉重压住了。
秦老师没有期望立刻得到答案,他缓和了语气:“我不是要大家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事实上,法学界、哲学界对此争论了数百年,也未有定论。提出这个问题,是希望你们明白,法律的学习和运用,绝不能仅仅停留在背诵条文和逻辑推演的表面。它要求我们不断追问法律的价值根基,在规则与情理、程序与实体、个体与集体之间,进行艰难而审慎的权衡。”
“这,”他敲了敲白板上的两个词,“或许是你们学习法律,乃至认识社会,所需要面对的最核心的课题之一。”
下课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沉思氛围。学生们陆续起身,但很多人的脸上都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宋晓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秦老师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她发现自己之前的迷茫非但没有解决,反而因为这个问题被提升到哲学高度而变得更加深邃和具体。
程序正义?实体正义?
她维护秩序,追求程序,最终是为了什么?如果秩序和程序在某些时刻,遮蔽了阳光,她是否还能毫不犹豫地站在规则那一边?
没有答案。只有叩问,一声接一声,敲打在她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逻辑基石上。她知道,秦老师今天这堂课,为她,也为所有有志于法的同学,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幽深、也更壮丽的思想殿堂的大门。而门后的路,需要他们用未来的无数个日夜,去慢慢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