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参加了高考。
凭借着过人的天资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将所有痛苦与思念都压抑下去的专注,他取得了极其优异的、足以叩开任何一所国内顶尖大学大门的成绩。
无数的赞美、羡慕、祝贺的目光投向了他,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内心一片冰冷的死寂。
那些分数和荣耀,在她逝去的、年轻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毫无意义,甚至像一种讽刺。
每一次落笔,他都仿佛能看到她期盼的眼神,每一次得分,都像是在她短暂生命的天平上增加了一份沉重的砝码。
最终,他出人意料地、几乎是固执地、带着一种自我流放般的意味,选择留在了南城,读了一所本地的、毫不起眼的大学的艺术系。
他无法离开这座城市,这里有她生活过的所有痕迹,有他们短暂交集的所有回忆,有她的气息,有她的墓地。
离开这里,仿佛就是一种对她的背叛,一种对承诺的懈怠。
他需要活在这座充满她影子的城市里,感受着她的存在,同时也感受着永恒的失去。
他按时吃饭,即使味同嚼蜡,也会机械地、如同完成任务般将食物吞咽下去,维持着身体最基本的运转。
他按时睡觉,即使漫长的黑夜总是被噩梦和她苍白的面容、最后的笑容占据,他也会强迫自己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直到天明,或者从窒息的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像一具被设定了“活着”程序的、精密却空洞的、没有灵魂的机器,严格地、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对她许下的、最基本的诺言。
只是,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色彩,没有了声音,没有了温度,只剩下了一片灰蒙蒙的、死寂的、被雨水永远浸泡的荒原。
他用自己名下所有的积蓄,以及后来卖画所得,租下了当年他们一起画画的、学校附近那间旧画室。
这里,曾是他们共享过最多安静时光的地方。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松节油的味道,和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以及阳光下漂浮的、金色的微尘。
这里,有她专注作画的侧影,有他们偶尔低语的交流,有那个让他答应当模特的、改变了一切的午后。
画室被他精心保留着原来的格局,甚至她曾经习惯摆放画架的位置,她坐过的那个小凳子,他都分毫未动,仿佛她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只是,这里不再有其他的画作,所有的空间,从斑驳的墙壁一直到挑高的天花板,都被他自己的画所占据——成千上万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一个无声的、悲伤的祭坛,全是她。
微笑的她,蹙眉思考的她,认真画画时微微咬着笔头的她,在雨中等他时微微瑟缩的她,靠在窗边看书时阳光落在发梢的她,在篮球场边为他鼓掌时眼睛亮晶晶的她……
他用画笔,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疯狂地描摹着记忆中的每一个她,每一个细节。
素描,水彩,油画……各种媒介,各种角度,各种光线。
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模样,所有的神态,所有的瞬间,都深深地、用力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生怕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会模糊掉一分一毫,会淡去她的笑容。
这些画,是他活下去的证明,也是他永恒的刑罚。
那幅她未完成的、他的肖像,被他用最好的定制画框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圣物般装裱起来,挂在画室最中央、光线最好的位置,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每天,他都会在那幅画前,沉默地坐上很久很久,有时是一整个下午,有时是通宵。
他看着画中那个被柔和光影笼罩、眼神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宁静的少年,那是她眼中的他。
那个他,干净,带着些许忧郁,却还有着对未来的微光,还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而镜子里的自己,只剩下被愧疚和无尽思念啃噬后的空洞、沧桑与麻木,像一个苍老的、迷失的灵魂。
他替她走遍了南城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