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大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人和声音都模糊成了背景。
他看到了她。
那双深邃的、曾盛满无数痛苦和绝望、如今沉淀为一片沉寂的桃花眼里,在最初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之后,迅速涌起了滔天的巨浪——
震惊、狂喜、小心翼翼、不敢置信,还有深埋眼底、从未褪色的、浓烈得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复杂到极致的情感。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仿佛看到了一个绝无可能出现的幻影。
他手中的缴费单,从指间飘落在地,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产生的、一碰即碎的幻觉,轻轻一触,就会碎裂消失,将他重新推回绝望的深渊。
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江以乐也看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鼻尖涌上强烈的酸涩。
五年时光,生死相隔的误会与痛苦,此刻在他震惊而痛苦的眼神中,汹涌而来。
五年了。
他们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无尽的愧疚与思念,隔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新生,终于,再次相遇。
良久。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顾南萧终于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如同踩在易碎的薄冰上,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弦上,沉重而郑重,带着千钧的犹豫与期盼。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熟悉、却又似乎沉淀了岁月的气息,能看到他眼底汹涌的、试图克制的泪光和微微颤抖的、失去了血色的薄唇。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带着近乎虔诚的确认,掠过她的眉眼,她的脸颊,她健康红润的气色。
她手中拿着的、代表着新生与希望的复查报告,仿佛要将这个鲜活、真实的她,深深地、牢牢地镌刻进灵魂最深处,填补那五年的空白与绝望。
“以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深深的不确定,“真的是你?”
这句话,他仿佛在梦里问过千百遍。
江以乐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动作给他最肯定的回答。
得到她的确认,顾南萧眼中强忍的泪水也瞬间滑落。
他看着她健康红润的脸庞,看着她手中那份如同神迹般的复查报告,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庆幸,如同海啸般几乎将他淹没,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指尖在空中微微发颤,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猛地顿住,像是害怕自己的触碰会亵渎了她的新生,会惊扰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奇迹。
他收回手,紧紧握成拳,努力平复着激动得几乎要炸裂的心情,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如同仰望星辰般的祈求。
“你……好了?”
他问,声音依旧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
“嗯。”
江以乐流着泪,再次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晰地回应。
“真好……”他喃喃道,泪水流得更凶,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像哭又像笑的、复杂无比的表情,那里面有心酸,有狂喜,有释然,有无尽的感慨,“真好……”
他反复说着这两个字,仿佛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两人就那样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里,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过往的一切——
那场改变命运的大雨,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那个绝望的雨夜告白,那个心碎的临终承诺,那五年的分离与各自承受的痛苦——
如同无声的默片般在两人脑海中飞速闪过,带着尖锐的疼痛和深沉的悲伤。
所有的误会,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在这充满了新生意味的医院里,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和融化的出口。
泪水洗刷着过去的阴霾,也浇灌着或许可能重新萌芽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