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指向角落,顾知意顺着找了过去,拿了两瓶,付了钱,领着陈任生出了门。
陈任生在顾知意身后,看着他熟练的掏出现金付款,走神,想的是,两瓶怎够买醉?
顾知意带陈任生爬上了一栋老屋的屋顶,这里奇怪的落差导致他们在二楼就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黄昏。
炎热的晚风与冰啤酒的苦味碰撞,陈任生晃着双腿,手臂往后撑,任由余晖灼烧,睁不开眼。
这里未免也太惬意了。
耳边响起啤酒罐拉环被扳开的声响,“咄——“地一声,清脆着灌入耳膜。顾知意的吞咽在此刻变得清晰,陈任生几乎能幻想出顾知意脖颈流畅的线条,清晰的下颌骨,以及喉结滚动,浪漫且性感。
此刻他身处在属于顾知意的秘密基地,且与之共享,意识到这一点足够让陈任生指尖颤抖,一见钟情的爱恋在此刻变得有意义,迫不及待想要说些什么——什么都好,哪怕只是喊他的名字。
“这房子空很久了。”开口的是顾知意,指是二人脚下的破屋,或许此刻,在这个他长大的地方,是他更有倾诉欲,“曾经住这儿的人都走了。”
“是老两口,小时候他们教过我吹糖人。”
陈任生睁开眼,看向顾知意,夕阳勾勒出他的轮廓,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纤长的阴影,遮挡了目光,让陈任生意识到——“走”这个字有两个含义。
中华文字总是委婉地讲述着离别,一个是离开这个地方,再也没有回来,另一个也是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死亡和时光终究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悄然挂钩。
“可你学会了吹糖人哎。”陈任生本想安慰他,却思绪发散,脑海中仿佛有了画面,小小的顾知意跟着慈祥的老爷爷学吹糖人,腮帮鼓起,红着脸颊。
突然难以克制羡慕,学一些无用的技能曾一度是他很渴望的事,如果重来一次,那他希望童年不要只是奥数英语钢琴小提琴。
他不想只是这些。
连语气都变得酸溜溜的。
顾知意被这样说话的他逗笑:“为什么你听上去很羡慕。”
“为什么不?至少这里很美。”
顾知意左侧眉头发生了轻微的抖动。
陈任生的回答让顾知意有点意外,但又很容易回想起过去。
小时候,顾知意误跑进了这天然迷宫的最深处,这户人曾姓人家接纳了迷路的自己。
那位曾爷爷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说不清话,"嗯嗯啊啊”着把自己捏的糖人递给他,一旁的曾奶奶笑得开怀,眉梢眼尾似乎都染着糖霜。随后曾奶奶会牵着他的手,一步步爬上家里陡峭的楼梯,脚步颤颤巍巍地,握着他的手却那么坚韧温暖,只为分享自家天台上的风景。
仗着地势高,房子建在山坡之上,无比自豪地拉着顾知意指向远方。
她说:“孩子!你看,我家景色好美。”
她说,我家。
多么眷恋的词。
陈任生被顾知意的讲述触动,连语调都变得柔软:“真好啊,与爱的人相伴终老。”
此时他正双手环着膝盖,在夏日的晚风里缩成一团,眼睛直视着前方,任由夕阳被城市吞没,再也没有看过顾知意一眼。
陈任生每句话都在顾知意的意料之外,他没设想过陈任生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一同望向那落日余晖,决定将故事的另一半藏进肚子里。
曾奶奶是沪家小姐,下乡时却对当地的小伙子一见倾了心,不远万里嫁了过来。小伙没什么大本事,赚不了什么大钱,但很勤快能吃苦;为人忠厚老实不会讲话,却会捏个糖人给媳妇逗乐。
起初,他们也是很好的。
可世事无常,这里也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曾爷爷身边就没几个好人,学坏容易学好难,贫穷撕开了尊严,负债垒成了高墙,待曾奶奶察觉到的时候,事态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房子、嫁妆都被抵押了出去。
他们开始争吵、撕扯,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对方,直到曾奶奶流产,才换来浪子回头。
随后耗费了后半辈子的光阴,偿还了债款,用最后一点点钱,在这个贫穷的角落盖了座小房子。
这才是这个浪漫故事表象下真实的样子,原本顾知意是准备讲的,劝退这位大少爷,他需要一个契机。
陈任生是个好人,顾知意不希望这样的人变成下一个曾奶奶。
此刻决定不讲了,也不是把陈任生当作什么不谙世事的大少爷,顾知意相信他同样也不脆弱。
最后没把血淋淋的真相摊开,戳破,只不过是顾知意希望,摊开、戳破,给陈任生看的人,不要是自己。
或许也没有那么多原因。
只是今天的陈任生的眼睛太亮,面容太稚嫩,聆听他说话的模样太专注,舍不得打破,所以竭尽所能,为陈任生筑一个美梦。
随后礼貌地敲门,问陈任生自己能不能也进去看看。
“怎么了?”察觉到顾知意许久没说话,陈任生好奇地凑过来问。
顾知意只是摇了摇头,再闷了口酒进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