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从山已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但他并未立刻回答林清闲的问询,而是转头朝王冲努了努嘴,“属下不过是个管文书的,不像王大人这个典史,对于县内的琐事轶闻不仅知晓,且还多有参与,大人若想了解这朝凤楼的事,寻王大人正经错不了。”
“噢?是吗?”林清闲闻言遂将目光转向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冲,“王大人,如何说?”
王冲的笑容有些勉强,仿佛有难言之隐,“大人,这事,这事……”
王冲支支吾吾半晌,见林清闲只微微笑着看自己,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与大人说说也无妨,只是吧,这事终究违背人伦,血腥了些。”
随后,王冲便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大人也知,在平西王收复阴山之前,阴山归西蒙所有,咱们这县衙的知县老爷是西蒙朝廷派来的,而咱们阴山的百姓却是太始朝的遗民,是以,这知县老爷对咱们这些遗民,就颇有些……”
王冲摊摊手,笑得有些苦涩。
林清闲明白王冲话里的意思,左不过就是前头西蒙的知县对遗民极为不恤,有些残忍,遂对王冲点了点头,“接着说。”
“无论前头的西蒙知县待阴山百姓如何,阴山百姓多数不敢反抗,但唯有一人不同。”
王冲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有些叹气道:“几年前,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组织,组织有个名,便是大人手中这竹简上的名字,组织的头领名唤孙临风。”
王冲觑了一眼林清闲,问道:“大人是不是已猜到了这朝凤楼是因何而建?”
林清闲颔首,“为推翻西蒙统治?”
“正是,”王冲又叹了口气,似有些惋惜又有些怜悯,“那孙临风确实是个有能耐的,这朝凤楼兴起不过数月,便招揽了无数有志之士,可阴山县毕竟不大,朝凤楼里的人虽是众多,但却也鱼龙混杂,贩夫走卒应有尽有,也因此,朝凤楼虽是建了几年,但总也成不了事,毕竟若想成事,不但要有计谋还得能守秘密。”
说到这里,王冲偷偷看了眼林清闲,见林清闲若有所思,王冲清咳一声,“前头西蒙知县虽已知朝凤楼的存在,但无奈那朝凤楼的首领孙临风一直神出鬼没抓他不着,抓不住孙临风,抓些小鱼小虾也无甚大用,所以,那西蒙知县只按兵不动,直到两年前,朝凤楼在南城的一家茶楼聚集,西蒙知县得知消息后,率人一举将朝凤楼众人堵在茶楼里,这其中便有首领孙临风。”
“而后呢?”林清闲问。
“而后,孙临风被抓进大牢备受折磨……”
王冲唏嘘一声,似也看不惯前头西蒙知县的残忍,“他既为首领,为以儆效尤,孙临风最终被一群西蒙人五马分尸,死的着实悲惨。”
“五马分尸?”
林清闲吃了一惊,在中原地带,从前朝起,五马分尸、车裂等酷刑便被废除,竟没想到,就在两年前,就在这阴山县,仍旧有人因此而死。
然为何在郦京城,无论朝野,却从不曾有人提过此事,这朝凤楼与孙临风仿佛从不存在一般。
只不过二十年,朝廷上下,对于被西蒙占去的云州以及阴山等县就仿佛全然忘记了一般。
若不是平西王极力呈请皇上,自愿统帅麾下大军收复云州,实不知这西北数镇何时回归我朝。
林清闲忽然陷入沉默,心内不由对阴山的百姓又多了几分怜悯。
“案卷如今可还在?”半晌后,林清闲缓了心神,又问王冲。
王冲斜了一眼苻从山,意思是要问他。
林清闲又望向苻从山。
苻从山捋了把嘴边的小胡子,颇有些自得的道:“属下既是掌管文书的主薄,自然会保管好每一份文书。”
“那就烦劳苻大人稍后便将文书送至本官案上,”林清闲似瞧不见苻从山洋洋自得的模样,只淡淡吩咐。
“是,”苻从山的笑容微微有些扭曲,“是,只是……那已是几年前的案宗,总得容属下去寻一寻。”
林清闲轻笑允了。
眼瞧着两人离去,林清闲暗道这苻从山性子虽执拗了些,但却又似孩童般天真,一言一行都挂在面上,倒也并不难捉摸。
只这典史王冲嘛,着实圆滑的有些过了头。
方才说起朝凤楼之事,王冲言语中不乏对头领孙临风的同情与怜悯,可细细一想,便发觉王冲句句都在为自己脱罪。
林清闲勾唇讥笑,难道他还会因前头西蒙人的残忍手段怪罪于王冲这个典史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