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月进入十一月,北地的天便一日比一日的冷了起来。
令阴山百姓震惊的九人被杀案最终以秦湘月身死,她身边的玲姑被判了绞刑结案。
阴山百姓的生活在议论纷纷里渐渐平静下来,然那在背后挑唆秦湘月杀人的幕后真凶,以及百鸟朝凤图的出现,这一切却让林清闲心中难安。
这些日子,林清闲将阴山的大小事务也逐渐理得顺了,原本那些懒散与不服管教的捕快,他将人散的散,换的换,又重新选了一批,如今使起来也顺手了些。
林清闲正在书房查看旧年案宗,忽闻院中传来“哒哒”,屋檐被敲打的声音。
有些乏了,他顺势起身来到窗边,将窗开了一条缝,迎着兜头盖脸扑来的冷风,向外一瞧,原是不知何时半空中竟飘起了雪。
纷纷扬扬,悬于枝头,藏于瓦间,不多时,院中便落了一地雪白。
“初雪好节气,围炉话酒时。”
林清闲脑中忽闪过这句不知何时听过的话。
然,围炉话酒也该与三五知交,不说他有无知交,便是有,此刻也不在这阴山小县。
他颇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转身欲将窗子关上,却在抬头间瞟见桌上搁着的酒壶,酒曰“月下花酌”,酒是好酒,且是祖母让人千山万水的送了来,但,想起祖母书信中的一字一句,林清闲心头不由浮起一抹焦躁。
宋家二表妹被姑母寻了回来,姑母的意思是,二表妹不过是出去玩了两日,并非与别的男人私奔,两人的亲事还是依旧才好。
祖母特意写信来,虽未言明态度,但信中的每个字似都在同意姑母的说法。
“什么得偿所愿?百年好合?”
他讥诮的勾了勾唇,从前的他对娶妻之事并不执着,十岁上自己亲口答应下来的亲事,对方便是既骄横又跋扈,他也觉得无甚不可,左右不过是相敬如宾的过一辈子罢了。
然而,宋灵萱的逃婚让他不得不又一次思索从前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尤其是来了阴山之后。
他心头忽闪过那双冷冷清清漠然的眼,他恍惚觉得,从前的他似乎错的离谱,若是娶了不喜欢的人,两人又岂能相敬如宾,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呢?
他非圣人,便是为了林家,此刻的他亦不愿再以自己的终身大事去交换。
想到这,他不由心中一动,暗道,不若与她去饮一杯酒,脚随心动,待他将大氅已然披上身,持了桌上的酒壶出了门,被冷风一吹,才恍然觉出自己的行为似有些鲁莽。
不知她此刻在做些什么?
读书,抑或独自小酌?
想起她沉静的近乎无欲无求的模样,林清闲不自觉的轻笑出声,也许,在这阴山小城里,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他不是林家的三公子,也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他与她终能做一回相交知己罢。
初冬的第一场雪仿佛要让他这个自郦京城来的人感受一回北地寒冽似的,白雪如絮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满眼的雪白掩埋了黑瓦泥墙,唯有那门檐上朱红色的“寒烟舍”三字,犹如墙角的寒梅,于那暗夜里独自绽放。
他轻叩门扉,静静等候。
“咯吱咯吱”,不多时院中便响起了鞋履踏雪之声,她的脚步轻捷又迟缓。
“吱呀”门开了,一双苍白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大人?”
她的眼中漠然轻了些,另外多了几分讶然,“有案子?”
林清闲没错过她神色的变化,只觉得此刻的她多了些寻常之人的人情味。
但还不待回应,便见她突然转身,“大人稍候,我去取东西。”
“等等,”林清闲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腕,“没有案子。”
“嗯?”宋元久眨了眨眼,似有些不甚明白林清闲的意思。
林清闲缓缓收了抓住她腕的手,又举起另一只手中的酒壶,对她笑了笑,“要不要喝一杯?”
宋元久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只须臾片刻,便朝门边让了让,“大人请进。”
林清闲双眸微翘,眼角含笑,点了点头,轻道:“多谢。”
身后响起了门扉关闭的声响,林清闲在前,宋元久在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县衙后院只住了林清闲与竹声还有宋元久三人并其他几名仆从,林清闲素来不是小气之人,自不会做出苛待下属之事,所以宋元久居住的这间屋子从外头看虽破败了些,但屋中的陈设却是一应俱全,便是连烧的银丝炭火亦是与林清闲屋中一样的。
宋元久住进来有些日子了,但林清闲还是头一回来她的屋子。
许是宋元久极为怕冷,屋中炭火烧的极为暖和。
炭盆旁边的矮榻上正摆着一本书,想必是他来之前宋元久正在读书。
林清闲将身上大氅脱了,将酒壶放在矮榻上,问宋元久:“屋中有杯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