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晨小雪的监测器有报警,你看过他了?”
“他没事,我到的时候烧已经退了。”纪肖京说。
现在是早上八点,凌晨迟奚要他在家里睡一觉再走,不仅是考虑到他精神不好开车危险,也是因为外面雨下得越来越大。他那时不答应,迟奚就不说话,只拉着他大衣的一个角,轻轻的,不用多少力气就能挣脱。确实能挣脱,但肯吗,能吗。最后他还是住在了这座漂亮房子的客房里,败给一双濡湿的浅色眼睛。
“烧退了?有吃药么。”
“没有。”纪肖京说,“我劝他吃,他拒绝了,说是吃药会耽误你的病。如果你在场,也会觉得他乖的。”
“不用讲好话,他怎样我知道,不是学乖了,是被绊住了,所以低眉顺眼屈身折腰,其实心里还是恨我的。”
纪肖京顿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转而说,“小雪近来总提到顾越陵。我也不是觉得凭他能掀起什么风浪,只是觉得这个势头有些不妙。”
“不妙能怎么办。”陈观济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些笑意,“这俩分开有六年了,再见面当然亲。小雪这种性格,抓住人家就不肯撒手,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好话他才肯放人家走。”
“我是说顾越陵这个人确实太不安分,就怕……”纪肖京这么说,有些像正刻意引导着什么,当然没安好心。顾越陵对迟奚影响太大,这不是一件好事,纪肖京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只要想起来就如鲠在喉。
“他年轻,极有本事,前半生过得太顺,心头肉又被他所认为的豺狼虎豹捏在手里,怎么能甘心,怎么能安分?人年轻也就这点好,钱权利什么都看不起,把心捧着就当全世界了。你知道的,他心里全是小雪,为了小雪就把咱们当豺狼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同。说来确实该警醒一些,但小雪恐怕要更恼了,我还指望小雪给我养老,不敢惹他。”
陈观济慢慢说,声音沉静的像湖水,一潭冻满了寂寥的极北之境的湖水。纪肖京正站在盥洗室的镜子面前,镜子里映出的却是陈观济的脸。电影会用镜中世界来映射角色内心的真实想法,镜中的陈观济在冲他笑。
在笑什么呢?
纪肖京看着镜子,对着电话开口,“顾越陵凭什么把别人当豺狼,他为小雪做过什么,张张口、耍耍嘴皮子、掉几滴眼泪的事,这也算爱?连小雪生什么病都不清楚,这也算爱吗?他在美国翻云弄雨纸醉金迷的时候知不知道小雪在受什么罪——”
“好了。”电话那头的陈观济笑了两声,“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能让他知道吗?”
纪肖京如梦方醒。
这才听那头的人继续说,“你着相了。”
“……是,以后不会了。”
“你也还年轻呢。”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上京离了你都显寂寞,湟川的事了结后就快回来。”
“好。”
挂了电话纪肖京含着的那口气才吐出来,他看着镜子里也在冲他笑的陈观济,安静地说,“我也是陪小雪一起长大的。”
下了楼看见迟奚坐在骨白色的大理石餐桌边切面前盘子里的水煮蛋,愁眉苦脸的,一边的石榴瓶凌晨还插着馥郁的尼加拉瓜玫瑰,今早已经换上了洋牡丹和腊梅的插瓶。
迟奚看起来是真不想吃早饭,拿着银闪闪的餐刀比划了一会儿又悻悻放下,拖着下巴数旁边插花里用了多少支雪柳多少支洋兰,漫不经心的样子。看见纪肖京往楼下走脸上才绽放出笑意,“纪肖京来吃早饭,做的都是你爱吃的,有豆腐脑有麻团有油条,快来快来。”
一直到纪肖京走到餐桌边迟奚还捧着脸笑,像一只特别爱唱歌的小鸟儿,“之前我们在燕川的时候早饭顿顿吃豆腐脑和油条,后来在上京也是,最近我才改了。”
“改成什么了。”纪肖京随口一问,他还在系左手边的袖口,他是左撇子,系左手的扣子总是有点使不上力,迟奚接过来,顺手就给他系上了。
“龙头烤,蟹糊,咸鸭蛋,黄泥螺,盐水豆腐几样换着,再加一些炒时蔬什么的,都是这边的家常菜。”
“好吃吗?”
“还好,我小时候也是吃这些长大的。顾越陵吃不惯北方菜,所以西式和南菜混着做。”
纪肖京皱着眉,“你能爱吃吗?”
迟奚露出了个非常奇怪的表情,“主要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