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纪肖京突然反应过来,海氏病药物的副作用会让迟奚尝不出来食物原本的味道,最近虽然停了药,但经年累月侵蚀下来也许味觉功能也已经彻底紊乱了,“现在还是尝不出来味道吗?”
迟奚说,“刚停药,恢复还不太明显,仍然有点吃不下东西。”
纪肖京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迟奚这个病号面对疾病的时候总是格外豁达,让人不知道要怎么对待,就是心疼,也嫌太迟了些。
却见豁达的迟奚已经把水煮蛋整个吃下去了,还吃了两根油条,一小碗豆腐脑,豆浆和麻团倒是都没怎么动。迟奚说,“我不行了,今天早上也吃太多了,就到这里吧。”
看样子确实比他平时都吃了很多东西,为什么?是因为今天吃到了很久没有吃过的北方早餐,还是因为今天陪伴他吃饭的是相伴数年的故人呢。
迟奚看见纪肖京的眼神,解释道,“昨天和顾越陵打电话,他要我好好吃饭,所以我努力多吃一点。”
纪肖京听见自己问,“他知道你味觉失灵了吗?”
迟奚在用勺子扒拉豆腐脑,“他连我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然后抬起眼看他,“你知道的吧?我记得给他信息封锁还是你负责的。”
“难受吗?”
迟奚想了一会儿说,“难受什么的我已经习惯了,主要是我想让哥哥放心。”
纪肖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忽然觉得自己置身于茫茫的湖心,湖水就在脚下但人不会坠进水中。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如芒在背,往四周看去又只有缭绕着的白色雾障,天空又近又远,好像并不存在。
往下看的时候才终于发现湖底潜藏着一只巨大的眼睛,他以为是陈观济的眼睛,他往这只眼睛里找那些刻意的诱导和伪装出来的诚恳。
陈观济为什么夸耀起顾越陵呢,还用一种婉转,赞许和优容的态度默许甚至纵容着迟奚向他靠近。
纪肖京,你也很年轻,你也很优秀,你也陪伴着小雪这个孩子走过那么多难熬的岁月,你也非常特殊。你已经很特殊了,在我们心里的地位也很高了,但最特殊的不是你,对小雪来说不是,对我来说也不是。
我不是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吗?如果顾越陵搞政治,那真是一个不常见的材料,对谁都狠心,对谁都刁钻,自己又无懈可击,聪明、果敢,又舍得,在美国这种孤立无援的地方都能咬出一片地盘来,眼光卓绝,像狼群里的头狼,罗马斗兽场里的老虎。你还差一点呢。
在小雪那里更是了。如果不是他,小雪经历了这些活不下来。小雪总是显得对谁都好,真正能被他放在心里的却没有几个人,能被他捧在心尖上,那就更没有人了,只有顾越陵,只有他。你在小雪那里可差的远呢。
陈观济这么说。
为什么?因为陈观济在激怒他。
陈观济为什么要激怒他?因为陈观济想要借他的手把顾越陵除掉。
越是想要动手,越是想要害谁就越要不动声色;越是不想承担暴露的后果就越要借别人的刀来杀人。陈观济不能失去迟奚,所以要把可能会带走迟奚的顾越陵除掉。除掉顾越陵很容易,让一个人死有什么难的呢?人是非常脆弱的生物,一杯酒,一粒吃错的药,一辆失控的卡车。难的是不让迟奚发现,在迟奚不幸发现之后还要能让迟奚保持能够燃烧生命的仇恨。所以陈观济想要他提刀。
纪肖京当然能看出来,或者说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是一个被陈观济布置得有些拙劣的陷阱。
但他仍然非常犹豫。
陷阱里的饵太诱人了。顾越陵死去之后到来的是什么呢?陈观济的奖赏,俯首可拾的前程,陈庭雪的眼睛。
他有说过吗?陈庭雪的十五岁到二十岁,六年之久,每一天他都在他身边,他是负责处理和陈庭雪所有相关一切的秘书,在燕川每天早上他送小雪上学,某个冬天的早上,陈庭雪看见他之后的第一句话是,“早上好,今天是我的日子。”
“嗯?”
“你快去看日历,今天是小雪啊。”十六岁的陈庭雪弯着眼睛,“你不是也叫我小雪吗?”
这只眼睛是非常浅的琉璃色,澄澈,透明,像无数片雪融化在瞳孔中,这是十六岁的陈庭雪的眼睛,纪肖京看向湖底,冲这只眼睛笑了笑。
小雪,我们不要顾越陵这个哥哥了,好不好?